加载中…盛开的韭菜花[袁超群]
(2025-10-17 20:23:57)| 分类： 网文/报刊文摘/散文/小说 |
一觉醒来，望见院子里盛开的韭菜花，恍惚间，妈妈的面容便浮现在眼前。
晨曦轻拂菜地，斜斜的光束铺展开来，映在斑驳的院墙上，我仿佛又看见妈妈在菜地里忙碌的身影。
秋日的乡村，树木已然萧瑟，寂静的老宅里，唯有蚊子在空荡中飞舞。周遭静得听不到一丝声响，就连儿时街巷里熟悉的叫卖声，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卖豆腐咧，热豆腐来咧！”童年的记忆，突然在脑海中翻涌——那时，妈妈总会从瓦瓮里舀出一碗黄豆，换回二斤豆腐，接着便开始准备午饭。她在院子的菜地里拔几根青葱，掐几片绿叶，再擀上一案子面条……一顿难得的美味佳肴就成了。我拼命想寻回那样的声音，却怎么也找不到。
我已在老宅住了二十多天。这是我考上大学离家后的三十年里，在老宅待得最久的一次。前二十天，我一直陪伴在妈妈身旁，小心翼翼地给她端汤喂水，只盼着她能多吃一口。她时而糊涂，时而清醒；时而要躺，时而要坐。
妈妈在这老宅里生活了六十八年，老宅承载了她一生的印记。她在这个院子里生儿育女，伺候公婆，送走长辈，养大子女。她翻修过漏雨的土坯房，建起了坚固的楼板房，耗尽了心血，熬瘦了身体。即便到了垂暮之年，她的腰板依旧挺直，走路如风，从不拖泥带水。她早已看淡世事，常常一个人坐在老宅门口眺望南山的风景，累了就躺在沙发上歇一会儿。她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光洁的地面仿佛能映出天上的星星。小时候，她曾对我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代表着一个人，那里有爷爷奶奶，有她的父母，还有大姐，总有一天，她也会变成一颗星星。
大半辈子与土地打交道的妈妈，早已把土地当成了生命的延伸。年纪渐长，做不动重体力农活后，院里的菜地就成了她新的“战场”。两块菜地分在东西两侧，被她整齐地隔成小块：春天种茄子、黄瓜，夏天种豆角、番茄，秋天种菠菜、蒜苗。其中一块菜地，还栽了几畦水灵的韭菜，一年能割好几茬，每一茬都新鲜水嫩。我总劝她少种些，别太累，她却笑着说：“不累不累，有我在，你就能多吃点我种的菜。等我不在了，想吃也吃不到了。”
从前的周末，每当我开车回老家，妈妈早已站在院门口张望。她会提前摘好蔬菜：几个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圆溜溜的紫茄子，一把细长柔韧的豇豆。“这些是昨天摘的，再不摘就老了，我再给你摘几个嫩的。”她在菜地里穿梭，阳光洒在她的白发上，泛着柔和的光，菜畦里的绿意环绕着她，像一幅温软的画。那些年，我的后备厢永远被妈妈种的菜塞满；饭桌上的每一口鲜香，都藏着妈妈对我的牵挂。这些蔬菜，也成了她与我之间的纽带：她总想证明自己虽已年老，却“还有用”。起初我还劝她别种太多，后来便不再劝了，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劳动成果。我知道，越夸她菜种得好，她的精神头就越足——这对她而言，是一份念想，更是一份寄托。
如今，菜地里只留下一畦韭菜。秋日的韭菜正在开花，白色的小花摇曳在韭苔顶端，孕育着新的生命轮回。望着那些小白花，妈妈当年种菜的模样突然清晰起来：她总在清晨起身浇水，用手指轻轻拂去菜叶上的虫子；夏天的午后，她戴着草帽除草；秋天会栽几行大蒜，盼着来年春天能吃到新鲜蒜苗；冬天则给菠菜搭起小小的塑料棚，确保整个冬天都能吃到绿油油的菠菜。这些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眼泪不知不觉落了下来，砸在韭菜花叶上，混着蒙蒙细雨，溅起细小的水珠。
在我心里，妈妈从来没有离开。老宅的每一个角落，都留着她的影子；她种的韭菜还在生长，开的韭菜花仍在飘香，就像她的牵挂，一直陪伴着我。锁上老宅大门的那一刻，心里满是失落——从此，再也不会有人在老宅门口倚着门盼我回来，再也吃不到妈妈亲手蒸的凉皮、包的茄子包子。
老宅空了，但妈妈留给我的那片绿还在，如同永远开在我心中的韭菜花。
------2025年10月17日《西安晚报》第8版终南 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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