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一碗热汤的距离[吕传彬]
(2025-09-12 19:36:16)| 分类： 网文/报刊文摘/散文/小说 |
童年时光里，那些屋檐相接的村落，东家的炊烟袅袅升腾，西家的梦呓清晰可闻。
我家厨房的碗碟声起落，伯母家猪栏里慵懒的哼唧声亦随之应和。亮崽当年捉迷藏躲入婶婆的五斗柜，竟被遗忘、几乎窒息，幸而后来被救出，只是那柜子从此便永远留存着一缕童年惊惧的咸味。
村庄的日子，自有其内在的脉动韵律，尤其是节日临近之时。包粽子、做汤圆，甚至晒萝卜干、腌酸菜，都需众户相约。我家门口水井旁，大木桶中盛满待腌的芥菜，如小山般堆砌着。寒冬时节，几个孩子被大人脱去鞋袜，赤脚踩进桶中，脚丫顷刻冻得通红如煮熟的虾子。我们在盐粒和菜梗间跳跃踩踏，脚下冰凉刺骨，然而满溢的欢笑声却如同滚烫的炉火。直到被大人抱出来时，才发觉桶里早已水漫菜山；那一刻，稚嫩的心间充盈着难以言喻的大功告成之喜。
日常里，邻里间温情如流水般自然流淌。上屋的叔公，扛着长甘蔗经过我家门前，母亲必定拿出新蒸的发糕回赠；二婶婆家做苞谷粑，祖母也绝不会忘记分享父亲带回的那一小罐万金油……大家你来我往，心意在门扉之间传递，心照不宣地彼此照应着，日子便在这细密交织的温情里安稳前行。然而，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是爷爷病倒的那个冬日:堂伯母从隔壁端来一碗补汤，热气蒸腾缭绕，满溢着浓郁药香，暖意从碗沿一直弥漫到每个人的心里。当时只道是寻常，殊不知那碗汤的温度，竟成了日后岁月里难以企及的暖意坐标。
后来，我们迁入城市，搬入钢筋水泥筑就的坚固堡垒。洋房隔绝了风雨，却也无情地隔开了人心；门锁层层设防，在挡住坏人的同时，也锁住了邻里之间曾经默默流淌的温情。高墙横亘于眼前，阻断了视线与交流，年岁愈增，愈感四周处处棱角锐利，冰冷刺骨；昔日邻里间暖融如春的温度，如覆水难收，终是杳然无踪。
几年前，原村张妈病重住院。消息传开，早已散落各处的乡亲，竟不约而同地重新聚拢起来，大家默默排班，轮流守候在病榻前，煮汤送饭，陪伴照料。半月之后，张妈康复出院，她倚在门边，眼睛灼灼发亮，执意劝说：“何不搬来与我做邻居，咱们彼此照应着，共餐、共食、共老，多好！”我心中确被这愿景拨动了一下，然而搬迁岂是易事？年岁渐长，习惯如深扎的根须难以撼动，旧日居所里，连门外每一寸地面的细微起伏都早已了然于心。割舍熟稔的温暖，奔赴未知的归属，这抉择何其沉重而艰难？辗转反侧之后，我忽然自问：何必舍近求远？何不就从此刻立足之地、从身边开始耕耘？
于是，我开始尝试向现在的邻居们传递善意——为独居的楼下阿婆送去一碗新熬的热汤，陪社区里静坐长椅的孤寂老人聊上几句闲话，甚至只是主动向楼道里擦肩的陌生面孔送去一个真诚的微笑……如同悄然编织一张无形的网，于当下所立之处，以自己微薄之力，尝试重新编织一张良善互助的网。这网络或许纤薄，却是我于钢筋森林中试图找回那曾经咫尺暖意的努力。
前几日，当我把一碗刚炖好的汤端给楼下阿婆时，她枯瘦的手接过碗，眼中竟有温润的光一闪而过。她颤巍巍起身，从桌上碟中拿起半块发糕，执意要我收下——这似曾相识的食物赠予，仿佛时光深处童年村庄的余韵，越过漫长岁月，在城市的方寸之地悄然回响。汤的热气在眼前弥漫开来，眼镜片霎时模糊一片。朦胧中，仿佛又看见了婶婆家那口老旧的五斗柜，柜门开合之间，竟有亮崽当年捉迷藏时悄悄放进去的几条小鱼，倏忽一闪便又隐入记忆深处……原来，真正的暖意并非囿于地域，而是深植于心灵之间那扇永不落锁的门扉。
一碗汤的距离，终究不在于脚力丈量的远近，实则是心与心之间是否还留存着那份推门即入、毫无迟疑的信任与温情。这温情并非凝固在消逝的屋檐炊烟里，它在我们此刻伸出的手中，在送出的汤碗里，在递出的半块发糕上……正重新蒸腾起往昔的温度，重新熨帖着城市冰凉的墙垣。
------2025年09月12日《西安晚报》第8版终南 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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