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的姿势[欧阳锡龙]
(2025-08-07 18:42:26)分类: 网文/报刊文摘/散文/小说 |
从乡下走出、在外省城市已寄居20多年的我,对稻草实在有一种欲说还休、又爱又恨的感觉。当年在家收割稻谷的经历,想来都不轻松。
夏季“双抢”时节,我和哥哥于睡梦中都会被父亲叫醒,趁着月色下到田里,挥舞镰刀割倒稻穗,以双手能够合抱方便送到打谷机脱粒为标准,一堆一堆码放整齐。那个时间点,月色慵懒,草木酣睡,虫儿都不大鸣叫,我们似乎听到的只有镰刀割进稻秆而稻秆却拼命挣扎的声音。因为没睡醒而割到手的情况也偶有发生,父亲便会找到田坎上的一种草药,简单捣碎了敷上止血,稍事休息后又开始割。
等到天全部放亮了,一亩多地的稻谷已全被放倒了。回去吃个早饭,父亲便带着请来的帮工,扛抬着打谷机、挑着七八担箩筐和一个大水缸进场,开始稻穗脱粒、过滤茅草、箩筐装稻……身材羸弱不适合挑重担的帮手,则帮着推一把打谷机开展移动作业,然后再去把已经脱粒后的稻草扎捆好,立在田里等待拖或担上岸。
这湿湿的稻草扎,仍让我心有余悸。父亲曾为它累断了腰,至今都是一身疼痛,我和哥哥一直心存内疚。
那是哥哥刚读大学,我还在读初中的时候,天气原因,需要赶收。而我们有好几次,收割不及时,让稻子遇到了长达一两个星期的雨天,或雨加大风,导致稻穗站着发芽或大部分倒伏在地上,这样子一年的收成基本上毁了。我们还得赶种,否则就会错过最佳的生长期,或遇到极端干旱,都会影响下一茬庄稼的收成,这就是所谓的农忙。前面说过,我们天还未亮就到田地干活,已经很累了,但父母要立即将扎捆好的稻草担到水库坝坡上去晒,晒不下的就担到家里处理。我们实在太累了,两兄弟便不约而同赖着不肯去挑,父亲喊了好几次,我俩纹丝不动,父亲拗不过我们,便独自一个人去挑。为了加快速度、减少几趟路程,他竟然挑到了极限重量,结果硬生生把自己的腰给压断。后来也有治疗,但至今都不能干重活。这么些年来,一看到或一听到父亲痛的情形,我的心里就一阵发紧,当时,但凡我们去帮着他分担一点重量,他也不至于伤到那个地步。
每当颗粒归仓后,扎捆、晒干的稻草到了家,父亲便在屋后选一棵粗壮的树,剔掉低矮处的枝枝丫丫,以树干为原点,搭绑几根粗而壮实的木棒,相当于勾画了一个圆,随后开始向木棒上堆叠草垛。他站在树上接过我们传递的稻草,我们先是用手递,随后稻草越堆越高,就只能向上抛,父亲既要站得稳,也要接得准,否则稻草会散架。稻草层层叠叠、旋转而上,直到接近树顶,稻草终在树上结出漂亮的尖顶。最后,父亲借助梯子从草树上走下来,我们身上都残留着稻草的清香。
在庄户人家眼里,稻草有太多的用途。它可以药用,“宽中,下气,温中,止泻,消牛马肉积,宿食,小儿乳食结滞,肚腹疼痛”。《本草纲目》亦称若患消渴之病,则“取稻穰中心烧灰,每以汤浸一合,澄清饮之”。记忆里,父母会把晒干的稻草,大部分给了猪圈,稻草保暖性好,猪就能睡得好,特别是寒冷的冬天。小部分稻草放在工具房的屋顶。当然,也有用来铺床的。从前,我们睡的床都是木板拼成的,木板床结实但生硬,在缺衣少食的年代,母亲会挑选相对挺直的稻草,把头和尾剪掉,把胞叶梳理掉,只保留里面的主秆,弄得清清爽爽,放在晒稻谷的竹席上晒上几天,然后均匀铺在床上,这时的稻草继续生长温暖,足以抵御严寒。每一年,钻进铺了新稻草的被窝,我就嗅到了稻谷的味道、泥土的味道,甚至整个秋天的味道。
爷爷那一辈,对稻草利用得更多一些。比如,经过捶打后稻草可编草鞋、草筐、草帽、草绳等各种用具,他还会编稻草人、稻草龙、稻草蛇、稻草狗等,安放在菜地驱除麻雀、野兽什么的。童年时期,我多次见过村民用稻草制作稻草龙,在春节、元宵、中秋等大型节气之时,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如意吉祥,龙和稻草,是稻作文化的重要载体。
我熟悉稻草的姿势,就像熟悉父母为生计奔走的姿势。我们这些漂泊在外的子女,就是父母枝头的粒粒稻谷,他们的脊背已经弯曲,但他们还一直张望,远方的孩子今年是不是回家。
------2025年08月06日《西安晚报》第8版终南 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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