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坪的五月[张宏宇]
(2025-06-13 21:43:45)分类: 网文/报刊文摘/散文/小说 |
黔西南的五月,山里的苞谷酒香与栀子花的芬芳交织缠绵,共同酝酿出一种别样的醉人韵味。我随同当地报社组织的支教队伍,踏上了前往兴义市则戎镇洋坪小学的征途。山路蜿蜒曲折,汽车在蜿蜒的土路上颠簸起伏,而窗外的景色却愈发青翠欲滴。
同行的几个年轻人纷纷掏出手机,对着窗外,不时发出阵阵赞叹。而我,则静静地靠在座椅上,凝视着那些从眼前掠过的野花,红的如火,黄的似金,紫的像霞,宛如天空中不经意间撒下的一把彩色纸屑,为这山间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活力。
洋坪小学,比我预想中的要小一些。一排楼房紧紧贴着一个不大的操场,旗杆上的国旗在山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显得格外庄重。校长是一位黑瘦的中年人,他紧紧握着我们的手,连声道谢,仿佛我们是什么了不起的英雄。
我被分配去教四年级的语文。教室里,课桌简陋却整齐,孩子们见我们进来,齐刷刷地站起来,大声喊道:“老师好!”他们的眼睛明亮,像山涧清澈见底的泉水。
第一堂课,我让他们写一篇题为《我的家乡》的作文。孩子们埋头疾书,教室里只有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收上来一看,有个叫小芳的女孩写道:“我的家乡在山里,春天有花,夏天有果,秋天有稻,冬天有雪。阿爸说山外有大城市,可我觉得山里最好,因为这里有阿妈做的苞谷饭。”我读着这些文字,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不禁想起城里那些被各种补习班填满的孩子,他们可曾写过这样真挚而朴素的句子?
支教的第三天,下起了雨。山里的雨来得急促而猛烈,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宛如一首激昂的交响曲。放学时,雨仍不见小。我看见小芳站在屋檐下,正望着雨幕发呆。
“没带伞?”我关切地问道。她摇摇头:“阿爸说今天来接我,可能被雨拦在半路了。”我掏出随身带的折叠伞递给她。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却没立即走。
“老师,您见过大海吗?”她突然问道。
“见过。”
“大海真的像课本上说的那样蓝吗?”
“比课本上写的还要蓝。”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阿爸说,等我考上县里的中学,就带我去看海。”说完,她撑开伞,冲进雨里。那把对她来说过大的伞,在雨中摇摇晃晃,宛如大海中的一片叶子,在风雨中顽强地前进。
周末,校长热情邀请我们去他家吃饭。渐渐地,校长的话多了起来。他说起学校的不易,说起有的孩子要走很长的山路来上学,说起有的家长觉得读书无用,不如早点下地干活。“可这些娃娃,是山里的希望啊!”校长仰头灌下一杯苞谷酒,眼睛有些发红。
回来的路上,月光很亮,照得山路像一条银白的绸带。同行的志愿者小张忽然说道:“我原以为是我们来帮助他们,现在倒觉得是他们帮了我们。”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感受着这份来自山间的纯粹与美好。山风拂过,带来远处栀子花的香气,那香气清冽中带着甜腻,闻久了竟让人有些沉醉。
支教的最后一天,孩子们依依不舍地为我们送行。小芳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小把晒干的栀子花。“老师,您闻闻,这样您就不会忘记洋坪的五月了。”她说道。我接过布包,那香气立刻钻入我的鼻腔,是啊,我怎么会忘记呢?忘记那些明亮的眼睛、那些歪歪扭扭却真诚的文字、雨中那把摇摇晃晃的伞?
回城的车上,我打开布包,栀子花已经有些发黄,但香气依旧。同车的人都在谈论这次支教的感受,有人感动落泪,有人已经在计划着下次再来。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心中豁然开朗。教育从来不是单向的给予,在这些山里的孩子身上,我看到了最原始的对知识的渴望,最纯粹的对世界的想象。而我们这些所谓的“老师”,不过是他们生命中的匆匆过客,有幸分享了他们生命中的一段美好时光。
山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那些洁白的花朵,不因无人欣赏而懈怠,依然尽情地绽放着自己的芬芳。这或许就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样吧。车转过一个弯,洋坪小学早已消失在视线之外。我握紧手中的布包,那香气似乎更浓了,仿佛要将这份来自山间的美好与希望永远地留在我的心中。
------2025年06月13日《西安晚报》第8版终南 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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