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声声打连枷[东篱]
(2025-06-11 19:28:05)| 分类: 网文/报刊文摘/散文/小说 |
四五根胳膊长、两指宽的竹片,用两三根藤条紧缚成小竹排,在竹排顶端固定上转轴。选一根手腕粗、两米左右的长木棍用作手柄,于其顶头钻上孔,套进转轴,连接好竹排与长柄,便成了旧时脱粒打谷用的农具——连枷。
庄稼人微屈了前腿,手持长柄,上举,转动竹排,在虚空里画个圆,迅速用力,往下,“啪”一声,重重地拍在一地豆秸上,吓得一粒粒黄豆从荚中跳出来,蹦起老高。竹排旋即弹起,又“嗒”一声轻落,如一声叹息。再举长柄,上扬,抡圆了,借助惯性,“啪嗒”,又一群豆粒惊慌失措地从荚中跳出,四处逃逸,“哗啦啦”滚落……艳阳下,谷场上,堆了一地的豆秸,鼓鼓的荚子如待产的孕妇,急等着分娩。农夫、村妇均举了连枷,一次次抡起,一次次拍打,便有无数胖娃娃似的金豆子滚出豆荚,好奇地看着一个新世界,窸窸窣窣地絮语,“哗啦哗啦”淌满谷场。
这一幕劳动场景,入了文人墨客的眼,稍作思量,摇头晃脑地就有了一则文绉绉的谜语:“长的木文公,短的篾文公,腰系縢文公。縢文公问孔,孔子对曰:钻之弥坚,仰之弥高,呼声在前,响声在后。”短短两行字,又有谐音,提及四个人,用语双关且谐音,有问有答,声情并茂,不但生动描述了乡间打豆场景,还富有哲理与情趣。
连枷,也写作梿枷,是一种古老的农具了。春秋时期左丘明的《国语·齐语·管仲对齐桓以霸术》有载:“令夫农,群萃而州处,察其四时,权节其用,耒、耜、耞、芟。”这是管仲与齐桓公的一段对话,“耞”即连枷。意为让农民相聚而居,根据季节安排农事,使用好耒、耜、连枷、镰刀等农具。由此可见,最迟春秋时候已经有了连枷的出现。连枷的形状古籍也有记录:“其制用木条四茎,以生革编之,长可三尺,阔可四寸。又有以独梃为之者。皆于长木柄头,造为擐轴,举而转之,以扑禾也。”
连枷也被写入诗句,如清帝雍正的“伫看比屋连枷动,击壤声中麦有秋”。流传最广的则是南宋范成大的“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月明星稀的霜夜里,镜面般平坦的谷场上,人手一把连枷,家家都在抓紧打稻脱粒,“啪嗒,啪嗒”的拍击声,夹杂着人们的说笑声,有时还打起号子:“一记高来一记低,连枷打得蓬蓬飞。谷子蹦到人脸上,笑声飞到云天里。”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一直持续到天亮。如此丰收图景,配了连枷声声,千百年后仍似身临其境,彰显出朴素的劳动之美。
田园诗中的打连枷是欢悦可喜的,但当你真正体验过后会发觉,这项农活也单调,也辛苦——哪样农活不劳累不辛苦?单说抡连枷就有技巧,每次都得抡圆了,用上巧劲,才不那么费力,否则就这机械地举起,抡圆,拍下,让你重复千百遍,一干好几天,你烦不烦,累不累,是不是很枯燥?
记得小时候,地里的菜籽或蚕豆成熟后,在艳阳下晒得快炸裂了,家家都在地里打连枷,急得颗粒归仓,打连枷打得汗流浃背,浑身酸痛,直不起腰还得坚持,有时根本顾不得回家吃饭。我为母亲送饭时,会乖巧地学着举起连枷,抡圆了,“啪嗒”“啪嗒”使劲拍打在秸秆上,淡青的蚕豆粒蹦跳着跃出了豆荚,紫黑的油菜籽“沙沙沙”流淌开来。打上几回,就干得有模有样了。母亲边吃饭,边看我打连枷,眼里是赞许还有怜爱。农家子弟,一代代人耳濡目染加上身体力行,就学会了。哪怕日后不种地了,但一定能体味到农民的辛苦,稼穑的艰难,懂得节约和珍惜粮食,自然就学会了知足感恩,勤俭持家……
连续数日地打连枷,直到籽粒全部归仓,庄稼人才完全放松,身体也如散了架,歇上几日才能缓过来。随主人一起忙碌的连枷哪怕不散架,也要休息一阵的,太累了,一闲下来,似乎就能听到它们在墙角打呼噜,和它们的主人一样。
随着农业现代化进程的不断推进,如今的脱粒打谷早已实现了机械化,大大解放了劳动力。许多农具如犁、耙、镰、锄等等,都退出了历史舞台,沉睡在农家某个角落,或置身于农展馆以提醒人们的农耕记忆。但在老家,田间地头或门前屋后的油菜籽成熟了,乡亲们还会用连枷来脱粒打籽。白花花的阳光底下,老农抡圆了连枷,站成一幅剪影,一声声有节律的连枷声,像一支和着清风的悠扬谣曲,在为农业咏唱,为时节讴歌,为庄稼与土地沉吟……质朴又亲切,历久而弥新。
------2025年06月11日《西安晚报》第8版体育 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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