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话说古城西南隅[林园]
(2025-06-07 09:34:47)| 分类： 网文/报刊文摘/散文/小说 |
初夏细雨中，登上西安城墙。闲步城墙之上，仿佛置身世外桃源，远离都市喧嚣。轻风拂面，温润如酥。不觉间，朱雀门、含光门已在身后，圆形的西南角台跃入眼帘。
站在西南角台，眺望西南方向，这里曾经的过往，一幕幕浮现眼前。古往今来，这里有着诸多未解之谜，又带着几分神秘。
一
要说古城西南隅的神秘，得从西南城角的圆形角台说起。
西安城墙始建于隋开皇二年（公元582年），那时的城墙是夯土墙，历经风吹雨淋和战乱，到了元代已经残破不堪。元代时期进行了较大规模的修建，并在土墙表面附上了青砖。明代则在元代修建的基础上向东、向北扩建了西安城垣。清代时期，对西安城墙又多次进行整修。上世纪80年代，一场声势浩大的修整西安城墙工程拉开帷幕，终将断壁残垣、满目疮痍的西安城墙修复完好，将西安城墙的巍峨壮丽呈现大众面前，吸引众多游人前来参观。
西安城墙有四个角，这四个角的形状不完全一样。东南、东北、西北方向的城角均是直角形状，唯独西南角呈现出的是圆形。多年来，这个问题始终令人疑惑，又众说纷纭。
有人说，明代在规划修筑城墙时，原本四个角确定为直角，但在处理西南角的墙基时，意外发现了唐代城墙的建筑基址，西南角呈半圆形。据考证是唐朝韩建修的“新城”角台（唐皇城墙角台）遗址，原址是圆形。于是，便利用原有的地基，保留了原有的形制。
也有说是与地裂缝有关。西安有多条地裂缝，西南城角处于地裂带上，其中一条地裂缝紧贴城墙西南角外侧。为了规避地裂缝，便将城墙西南角修筑成了圆形。与城墙西南角相邻的西北大学西北角处，有一幢建于上世纪50年代的楼。这幢楼原为直角拐弯形的三层楼，因为受到地裂缝的影响，楼体变形，楼南面的水泥地面开裂下沉。于是，不得不将中间倾斜部分拆除，留下未倾斜的部分。拆除后，这幢楼就成为了半边楼，现在这座半边楼仍然存在。西北大学北门外的环城南路，路北水泥台变形，据说也是这一带地裂缝活动的体现。
在西南圆形城角的众说纷纭中，围绕其系元代遗址的说法种类最多。有说，宋、元时期，西安城沿用唐代皇城，元代把四个城角改为圆形。也有人说，明代拓建西安城墙时，以隋唐皇城西南为基点，利用皇城原有的南墙和西墙，向东、向北拓伸，作为基点的城墙西南角台因而保留了元代奉元城半圆形的建筑形制。据载，上世纪80年代中期，整修城墙西南角时，发现角楼遗址东北方向一个柱础下面，刻有“大德四年”字样。大德是元成宗铁穆尔的年号，说明这圆形的西南城角是元代的遗址。在玉祥门豁口以南的环城林地内，就曾发现元代西安城墙西北角的半圆形角台遗址。还有一种说法，元代时期，开始使用火炮等重炮武器，元代修筑的城墙角，突出了圆形炮台的特征，圆形的西南城角正是这一特征的体现。在西安城东北处，有一元代时期修建的安西王府，俗称斡尔垛城，城的四角皆为圆形，让人不禁联想起蒙古包的形状。城墙圆形角台明显有着蒙古包圆形的特征。
到底哪种说法是西安城墙西南圆形角台成因的准确答案，还有待进一步的发现和考证。
二
古时，西安西南隅曾坐落着大大小小的寺院，有温国寺、西明寺、圣尼寺、空观寺、慈门寺、道德尼寺等几十处，多为隋唐时期修建的寺院。
据载，唐朝时期，位于太平坊西南隅（今西北大学太白校区内）的温国寺，原本是隋朝的实际寺，为隋太保薛国公长孙览妻郑氏舍宅所立，景龙元年，改名为温国寺。大中年间又改为崇圣寺。
实际寺曾经是高僧鉴真和尚受具足戒的一座名寺。上世纪80年代初期，西北大学南门内西侧建造宾馆饭厅，基建施工时，发现地下埋藏大量贴金石经幢碎片、贴金浮雕佛像等寺庙遗物。只是在这些寺庙遗物中，没有发现有关温国寺、实际寺的文字。
另载，温国寺在城南四十里潏水岸。原本是隋朝的实际寺，薛国公长孙览妻郑氏舍宅置下，取名实际寺。唐开元十五年，大德进法师立为道场，建塔，改名为温国寺。嘉靖年间、雍正年间相继重修。
温国寺究竟是位于城南四十里的潏水岸边？还是在城西南隅的西北大学校园内？两种记载，给后人留下了诸多待解的谜团。
西南隅另一处大寺则是西明寺，它是唐代长安皇家寺院之一，与大慈恩寺、荐福寺等齐名。位于延康坊西南隅，即原白庙村一带。曾是隋朝尚书令越国公杨素的宅邸。大业中，杨素的儿子玄感谋反，被杀免官。此宅又先后被赐予万春公主、濮王泰作为宅院。濮王死后，官府将其立为寺，取名福寿寺。显庆元年，高宗为庆祝太子病愈，改为西明寺。此寺装潢精美，宏伟大气。有房屋四千多间，分为十院。寺院中的碑文、壁画、书法都是绝佳的艺术珍品。此寺建成之时，唐高宗亲临寺院，并赐予百顷田地、房屋以及大量绢布等物，又征集了国内几十位高僧前来寺院。唐朝时期，此寺不仅承担着国家祭祀的重任，也是玄奘等名僧翻译经书的场所。寺院藏经丰富，高僧云集。来自日本、朝鲜等国的留学僧常来此处学习交流。当时，西明寺的影响力很大，据说，日本平城京（日本奈良时代的京城）大安寺就是模仿西明寺的形制建造的。
西明寺寺院内的牡丹也是极负盛名。著名诗人元稹写有《西明寺牡丹》：花向琉璃地上生，光风炫转紫云英。自从天女盘中见，直至今朝眼更明。元稹的诗文描绘了月光下的牡丹，展现了牡丹另一种风情韵味。白居易也曾写过西明寺的牡丹，流传较广的有《西明寺牡丹花时忆元九》和《重题西明寺牡丹》两首诗。那时，西明寺是赏玩牡丹的绝好去处。
上世纪80年代中期至90年代初期，考古部门对西明寺寺院遗址进行了发掘，发掘出佛殿、回廊庭院、水道渗井、院墙、道路及石灯等部分遗址遗物。从这些遗址可以想见，当年的西明寺是多么宏大。
唐朝末年，长安皇城内被毁严重，西南隅也难逃此劫。曾经的寺庙、宅院变为瓦砾，又化为灰土。一千多年过去了，灰土逐渐成为一块一块的农田，农田附近是难以计数的大小坟冢。田间小径纵横交错，又通向村道，连接着大大小小的村落。白庙村、边家村、黄雁村、何家村等村庄带着自己古老的故事和传说，与西南隅这片土地相依，村民们世代勤劳耕作，繁衍生息。
三
新中国成立后，随着国家“一五”重点项目和随后与之配套的项目在西安落地，西安奠定了工业化和科技化的基础。“大三线”建设时期，由于优越的地理位置和工业基础，西安又迎来了大批研究所和企业迁入的高潮，不仅实现了科技资源的跨越式发展，也成为历史上大规模人口迁入的高峰点。在这个历史背景下，西安西南隅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一五”期间，全国156个重点项目中，有17项布局西安，需要一所航空院校与之相配合。1956年，华东航空学院从南京西迁到西安城西南隅，更名为西安航空学院。一年后，西安航空学院与西北工学院组建，成立了西北工业大学，坐落边家村十字西面，在友谊西路西段。
上世纪50年代，国家根据当时国际形势和建设大西北的需要，作出了沿海工厂、学校内迁的战略决策。来自东北、江浙沪等地的知识分子和全国各地的建设者们纷纷汇聚西安，投入到建设大潮之中。
上世纪60年代，为了增强我国国力，国家克服困难开展“大三线”建设。鉴于西安独特的区位优势，来自东北、上海等地的大批研究所和企业迁入西安。
在此期间，中国科学院成立了中国科学院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西安分所，后改名为中国科学院西安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并将地点选定在边家村十字西南位置。
由于当时所处特殊环境，单位门口不挂牌，寄信、收信的地址均不显示单位名称，只以80号信箱称谓。中国科学院西安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的近邻——中国航空计算机研究所则以90号信箱代之。它们西面的邻居是西北工业大学，三家单位的共同之处：它们从诞生之日起，就带着国防、军工、科研的色彩。
直到上世纪80年代，中国科学院西安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的大门还是简朴的铁皮大门。平时只开大门中的小门，小门有一人多宽。研究所周围是砖砌的围墙，围墙有3米高，围墙顶端安装着1米多高的铁丝网。进入院内，右侧是一排红砖外墙的简易平房，为行政部门的办公用房。院内两幢4层楼，是上世纪60年代初建成的科研楼。中国科学院西安光机所大门不远处，立着一块牌子，上写“外国人不得通行”等字样。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边家村十字以西的公路还是一条窄路，是西北工业大学建校时修筑的，只通到西北工业大学。来自城东、城南、城西、城北的公交车站点大多设在边家村十字路口。
数年后，太白北路东西两侧，遍布部属、省、市属科研院所、机构和民营科研企业，也有著名的大学、中学和小学，文化氛围浓郁。
四
西安城西南隅的道路，历经里坊小道、田间土路、村道、碎石公路和沥青公路的演变。如今，这里的道路纵横交错，并形成南北、东西直线网状规整的道路格局。每一条道路的名字都有着不凡的历史背景。延康巷、通义巷的位置是隋唐里坊制度时期的延康坊、通义坊的所在区域。太白路则与太白庙和太白山历史相关，友谊路是中苏友好的象征。有的道路命名与附近的学校、单位和村落息息相关，如：大学南路（位于西北大学南侧），水文巷（巷子周围是勘测、地震和水文单位），边东街（位于原边家村东面）、边西街（位于原边家村西面）、白庙路（位于原白庙村旁边）。
西安城墙的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个角向南、向北伸出四条大街，分别取名为太乙路、太白路、太华路、太岳路（后改为星火路）。太白路是从西南城角伸出的一条路，也是一条古老的路。
太白路的由来，跟太白山有着很大关系。早在汉代，太白山就建有太白山神祠，即太白庙。每当干旱来临，皇帝便派使者去太白山祈雨，祈求甘霖滋润万物，保证庄稼丰收。由于路途遥远，为了方便祭祀，便在西安城的西南角修建了一座太白庙。1900年，慈禧太后避难西安时，恰逢关中大旱，她先后两次划拨银两重修太白庙。
民国时期，太白庙南面的这条南北走向的崎岖小路被称作太白庙路。上世纪50年代初期拓建此路，改称太白路。路东的西北大学，是我国西北地区建校较早的高等学府。如今，环城南路以南，太白北路北段东西两侧，大学南路和大学南路延伸段北侧分别是西北大学太白校区和家属区所在地。
新中国成立后，太白路经过多次修筑，拓宽并向南延伸，以南二环太白立交为界分为太白北路和太白南路。沿着太白南路，向南进入西沣路，可以通往秦岭。沿着太白路向北，通过环城西路，与星火路、朱宏路相连。如今的太白路，不仅是连接西安城区和秦岭之间的交通要道，也是一条贯通西安南北的重要交通干道。
位于太白北路中段的边家村十字，是一处以村落名字命名的路段。它不仅将太白北路南段和北段相连，又将友谊西路东西两侧相接，是西南隅重要的交通枢纽地带。这里曾经建有一座环形人行天桥，后因建地铁而拆除。虽然太白路已有北段南段之分，但附近居住多年的人仍习惯将太白北路称作太白路。
与太白路垂直相交于边家村十字的友谊路，东起兴庆路，西至劳动南路，以南稍门十字为界，分别称为友谊东路和友谊西路，是贯通城南东西的一条主干道。上世纪50年代从东面开始修筑，以纪念《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签订取名，象征着中苏友谊。
上世纪80年代中期，我和同学曾骑着自行车，沿着友谊路从东向西，到位于边家村十字的同学家。同学家在边家村十字东北方向的建筑公司家属院。家属院没有围墙，院内是一幢幢青砖外墙、红瓦人字形屋顶的苏式三层楼。我们离开的时候，已近傍晚，一些人家亮起了灯，大多是白炽灯。暖色的灯光温馨柔和，越过窗玻璃，投射到窗外。也有人家用的是长灯管的日光灯，洁白明亮。那时，边家村十字周边单位家属院的楼房大多是青砖外墙、红瓦人字形屋顶三层高的苏式建筑。家属院周围，则遍布着边家村、白庙村、何家村、黄雁村等几个村庄和农田。边家村十字不远处，坐落着八十二中、大学南路小学、省建三小等中小学校。
上世纪80年代后期，我去过太白北路边家村十字南边西侧的区域。那时路很窄，大多都是凹凸不平的土路，路边有一些砖土结构的平房，而附近村庄的房屋则多为砖瓦房，由平房到二层、三层甚至四五层的自建楼房。这样的景象，与我小时候居住的东郊有着诸多相似之处。
上世纪90年代中期，我曾在友谊西路西口处工作了一年多。每天清早，班车从东郊纺织城出发，经过长乐路、兴庆路，再从友谊路东口驶入友谊路，然后便一路向西，通过边家村十字路口，最后到达友谊西路西口。下午下班，班车则反向行驶。谁在哪一个路段上车、下车，班车里的人都记得清楚。也许正是这样的经历，以致后来每次经过友谊路、边家村十字、西北工业大学，总是不由得想起当年在这里工作的情景。
时光荏苒，几十年过去了。上世纪90年代以后，几位老同学和朋友由于工作或孩子上学等原因，相继在边家村一带安居，我也新增加了几位在边家村附近生活工作多年的朋友。每当他们回忆起在太白路、边家村一带的过往之事，我总是饶有兴致地聆听。
太白北路东侧、友谊西路南侧有一条安静的巷子——水文巷。巷子两侧分布着水文水资源、地震、勘查等研究机构。路两侧高大的梧桐树，如同一把把巨伞，遮挡着烈日，又投下绿荫。几幢上世纪50年代建造的青砖外墙、红瓦人字形屋顶的苏式建筑，为这里增添了几分静谧。前些年，水文巷东侧的道路拓宽，修筑了水文东巷，将太白北路和含光路连通。
不久前，我在水文巷偶遇一位耄耋老者，她清淡的东北口音引起了我的兴趣。闲谈中得知：她来自辽宁，师范学校毕业后，在家乡教书。婚后，跟随丈夫来到西安，丈夫所在的研究院为她安排了化验员的工作。虽然改行了，但她很喜欢这份工作。几十年来，她一直在水文巷研究院的家属院里居住。我发现，老人喜欢将她在西安和辽宁老家的生活进行对比，大到气候冷暖，小到日常饮食种类。末了，老人拉下口罩，深情地对我说：西安真好！温暖、舒适。能来西安工作和生活，是此生最大的福气。
五
上世纪90年代初期，在太白北路建起了一座六层楼高的大型百货商场——太白商厦。这座综合百货大楼，外墙窗扇使用了当时流行的蓝色镀膜玻璃，外观新颖，设施先进，货品琳琅满目，顾客络绎不绝，一度成为边家村一带，乃至周边数公里之外居民购物的主要目的地。太白商厦也因此跻身西安商业“四小龙”的行列。随着时代发展，新商业模式的大型商场不断建成营业，太白商厦的顾客逐渐减少，不得不以租赁柜台的方式维持。在运营了将近20年之后，太白商厦于本世纪10年代初被拆除。
据老辈人讲，在太白商厦建起之前，这片区域就是边家村一带的商业区，是西南隅最热闹的地方，每到节假日，这里人头攒动，人气很旺。
上世纪50年代后期和“三线”建设期间，随着大专院校和科研院所相继在西安西南隅建成，这里的人口不断增长。为了解决这个区域日益增长的人口生活之需，在太白北路西侧建起了边家村商场。边家村商场不是一座楼，它是一个综合商业服务区域，由横竖几排平房和带拐角的平房组成。有边家村百货商场、边家村副食品商场、边家村粮店、边家村肉食店、边家村饭店以及边家村照相馆等。走进商场，呈现眼前的是青砖铺就的地面和白色墙面，木制货架一个挨着一个紧靠着墙壁，货品分类整齐地摆放在货架上面。货架前面是玻璃台面的柜台，柜台里陈列着体积较小的货品。
边家村饭店因为所售卖的熟食味道好，价格又亲民，被周围居民亲切地称为“边家村大食堂”。“边家村大食堂”卖的大包子，有肉包子，也有菜包子，包子个头大，好吃又便宜。边家村饭店卖的砂锅味道鲜美，砂锅中的肉片更是精华所在，令人垂涎。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每月的粮、肉、油都是定量供应，需要凭票购买。砂锅中虽然有肉片，但买砂锅不需要肉票。一份砂锅4角钱，这对于肚子里缺油水的人来说，真是极大的诱惑。砂锅生意很火，总是排着长队。很多人拿着自家的锅去买，在买回来的砂锅中再添加一些白菜、豆腐、粉条之类的素菜，便是全家人共同享受的一顿美餐。
那时，边家村的国营商场解决了周边住户的衣食日用等生活之需，是附近住户经常光顾的地方。上世纪90年代初期，边家村商场因设施陈旧，不适宜商业发展的需要而被拆除。在原边家村商场靠近太白北路之处，建起了六层高的太白商厦。
几十年过去了，第一代支援大西北的建设者们大多已经老去，“支二代”们也逐渐步入花甲年纪。但边家村商场曾经带给他们生活的快乐，已成为美好的记忆，也是他们时常津津乐道的话题。
如今，这片西南隅曾经的寺庙、田庄，已遍寻不到踪迹，曾经的村落也已拆迁，成为楼房小区。青砖墙面、红瓦人字形屋顶的苏式建筑已所剩无几，取而代之的是高楼林立的现代建筑，但这里曾经的过往，却深深地印刻在历史的记忆里。
------2025年06月07日《西安日报》第6版文化周刊
西安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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