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子二舅

安石榴

宝子二舅挺逗的，他呢一度生不出来儿子，没辙哟，就是生不出儿子。不过，也没见他多生气、多想不开，他也不打老婆，不骂老婆，他就是一劲儿的生。宝子二舅母可能挺感激他这一点的，乖乖地配合，一个接一个的生。但是村里不行呀，村里扛不住这个，就一次一次的罚。宝子二舅的四丫头满月的那天，村里实在受不了了，气爆了，雇了一辆推土机把宝子二舅家的房子拱了，拱平了，一片瓦砾。两口子拖着一群流鼻涕的丫头在旁边看热闹，就像没他们什么事儿似的。

第二天宝子叫来一伙人，都是朋友，干啥的都有，多远地方都有——开轿车的、手扶拖拉机的、三驴子的、骑着自行车的都来了，宝子二舅把推倒的房子又重新盖起来了。接着生，嗨，小五出生了，带把的！

宝子二舅好喝酒，不好自己喝，一个人喝酒没意思，好和朋友一起喝。慢慢的，宝子二舅家的房山头上起了一个小山包，空酒瓶子啊。宝子二舅好喝酒，酒量大，一斤白酒下肚，没事儿，他不耍酒疯，他好唱歌，啥都唱，嚎唠一嗓子“咱——当兵的人”，他没当过兵呀！勒着细嗓子唱“小妹妹送情郎呀，送到那大门外”。宝子二舅母听他唱《当兵的人》不说啥，听他唱《送情郎》，就骂他贱。宝子二舅说：你个老娘们懂啥？女愁哭，男愁唱。话是这么说，可是、可是，宝子二舅唱起了《一壶老酒》，当着老婆和朋友的面，唱着唱着唱出眼泪来了，哗哗的。宝子二舅母顶着一头鸟窝一样的乱发，撇撇嘴：儿子给你生出来了，你愁个屁呀！

宝子二舅除了自己的责任田，他还租了村民的地一大片，五百亩，就种两样，玉米和黄豆。一到秋天，金灿灿的一地黄金似的。宝子二舅才怪呢，总是风调雨顺，年年丰收。说起来这不科学呀，哪能年年风调雨顺呢，一点不假，可是，宝子二舅就是怪，灾害不沾他的边儿，他真的年年丰收。就举一个极端例子吧，很说明问题的。话说有一年牤牛河涨水，百年不遇的，谁也想不到哇，上了年岁的人也没遇见过这么大的洪水，都上了央视呐。洪水出槽之后，猛兽一样，见路毁路，见桥淹桥，遇到庄稼地“哗”的一下毫不留情地卷走了事，可是怪呀，冲到宝子二舅家的田边时，猛地一转身，走开了，宝子二舅家的庄稼好好的留下了。大水过去之后就像气人似的，晴空万里，阳艳高照，宝子二舅家的庄稼长得好极了，一片苍绿，好家伙，那玉米杆子壮实得，黑黪黪的！那黄豆夹鼓鼓的，土豪钱包似的！到得秋天，金灿灿得好似一地黄金呐。可是，收割、打场、卖粮，把化肥钱、农药钱、种子钱、人工费、机械费、田地租金、一部分陈年旧账、新欠的酒菜钱……结算清，不剩啥了，等于白忙活。这不可能呀？真真儿的。宝子二舅朋友多，好热闹，干点啥喜欢大排场，不计代价，大家乐得捧他的场，一帮子人一帮子人的都来了，可热闹了，一派大生产的样子。宝子二舅高兴，管吃管喝，简直就是大吃大喝呀，高兴嘛。每年一开春，就来这一套。年年如是，年年到秋白忙活。房山头的空酒瓶子越堆越多，从一个小山包，长成一座大山了。

宝子二舅六十岁就死了。宝子二舅母头上还顶着那只鸟窝呢，她说，还不是让马尿泡死啦！说完嘎嘎干笑了两声。这有什么可笑的呢？没什么可笑的吧？宝子二舅母好像也知道这个，干笑两声就收场了。

七月十五给亡人上坟，全家都去了。儿子儿媳妇姑娘姑爷跪一地。起来扑啦扑啦膝盖上的灰尘，儿子说，老爸呀，儿子来看你了，你过得怎么样呀？有没有酒喝呢？今儿个我们给你带酒来了，我特意去陆家烧锅打的小烧，给你贡上了。爸呀，你等着，等你儿子发了，有钱了，我给你带茅台来噢。听了他这一套嗑，大家伙儿都呵呵笑了。宝子二舅母摇了摇她头上的鸟窝，撇撇嘴，哼了一声，说，你爹就等着吧，非等得骨头碎成渣不可喽。

嗯呢呗，宝子二舅的儿子真是亲儿子，和老子一模一样，也是那番喝酒，也是那番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