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今年年底,我做出版已经整整三十二年。前些天给编辑同人讲课,他们问我,三十二年过去,您最大的遗憾是什么?我笑着说有三点:一生追求赚钱,却不大会赚钱;一生追求好书,却不大会出好书;一生追求写作,却写不好文章。总之人生追求,没有止境。近期我的一部新著《精细集》即将出版,我在后记中写道:
这本集子中的文章,取自二〇一三年九月之后,我为一些报纸、文集和刊物的随机写作。所谓随机,是说非固定的专栏文章,大多是编辑、记者突然约稿,文章长短不齐,论题集中在我的职业所为,或者时下发生的一些热点问题,有感而发、有感而论而已。
话说此书题目,看上去有些俗气,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精打细算”之类词汇,所以我拟此题目,向朋友征求意见时,就有人说:“怎么会有老账本的感觉呢?”其实并非如此。两年前微信兴起,我在填写“个性签名”时,突然想到孔子的话:“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转其意而用之,我便杜撰出“书不厌精,文不厌细”的句式,贴到网上。没想到被当时《中国编辑》主编陈虹看到了,她对我说:“这个题目好,我们正在做一个‘积极向上’的专题,你就以此为题目,给我们写一篇文章吧?”我遵嘱写好文章,发表在该刊。后来,百道网程三国、令嘉也说此文写得好,又作为题头文章,在网站上转载。没想到其中不小心,误将“板块”写为“版块”,马上有一位网友在跟帖中写道:“哎,把板块说成版块的人,不可能追求得到精致,呓语而已。”这句留言听起来很刺激,但却再次给我敲响警钟,写文章的人,做编辑的人,每一刻都不能放松自己,每一刻都不能翘尾巴,每一刻都需要对自己的文字和书稿精打细算!
正因为如此,在考虑这本小书的题目时,我的思绪始终跳不出“精细”二字,一者以惧,再者它代表了我的人生追求。杜甫说“语不惊人死不休”,我们没有那样的天赋与造化,但总不要糟蹋文字,被人家骂死!这便是我列此书名的初衷。
至于称其为“集”,也是我附庸风雅。小时候读契科夫小说,书名都带有一个“集”字,诸如《醋栗集》、《美人集》、《儿童集》和《巫婆集》等,看上去整齐、文雅、庄重,因此在我早年的观念中,留下那样的一个印象,认为能将自己的作品称“集”的人,其创作一定已经达到精美、多产的境地,或者借用当下的流行语,已经可以“就这么任性”了。不过这两年读书编书,却发现周围的师友们都开始“任性”起来,诸如王充闾《域外集》、杨小洲《抱婴集》、张清《吹皱集》、祝勇《故宫记》、姚峥华《书人小记》等。那天我还专门问杨小洲兄:“你们都这个集、那个记的,我的新书也叫《精细集》如何?”他对于“集”字,倒没有像我那样的感觉;对于“精细”二字,他笑言道,这容易让人产生锱铢必较的误解。我说那样也好,我不避讳自己的职业是一个文化商人,但是,我正想告诉读者,我最计较的不是金钱,而是文字!
不过确定书名之后,我又有了思想负担。暗想如果不用“精细”二字,文中出现一些句法不干净、字词不准确等问题,还可以找个理由敷衍过去;如今你自称精细,还敢套用夫子的语式,不是自立靶子,找打找骂么?是啊,鄙人年岁渐高,思虑渐多,做事的勇气与冲劲,也较年轻时消减不少。此番确定书名,备受“精细”二字折磨,最终还是抱定青山,没有拔去这面旗子。不然为文一生,连这一点底线都不敢追求和坚持,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深圳商报2014年12月19日)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