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和庄子(下)
(2022-04-13 18:0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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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当下观赏世界审美人生真人道 |
第三,活在当下。
庄子的学说,并不指向出世或者来世,反而持对生命和世俗生活肯定的基本观点。如《养生主》篇,讲述的就是世俗生活的智慧,把颐养生命的方法上升到“道”的层次。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这一段是全篇的总纲,养生之道的核心是“缘督以为经”。活在当下,享受生命的根本之道,就是顺应自然。
第二段庖丁解牛的故事,形象地说明了养生之道一是要“依乎天理”,“因其固然”;二是要“以无厚入有间”,“游刃有余”。庄子的本意更在于第二点,联系上文“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说明人对于知欲、善恶、是非等,必须不偏不倚,守正持中,才能够在种种难处和矛盾的夹缝里生存,并能游刃有余。这和《山木》中所说庄子将处于材与不材之间是一个道理,其实就是一种夹缝生存之道。
第四段庄子指出:“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将得失、哀乐、生死看作天理自然,安然顺应个中变化,哀乐之情便不会侵入心中,这才是养生的秘诀。
庄子从来没有追问过存在的意义。他认为生命的存在才是最重要的,他关心的是生存问题。如《人间世》,就是对乱世中生命的关怀,被王夫之评为:“此篇为涉乱世以自全而全人之妙术。”
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死!夫子其行可矣!
这段话最值得注意的是“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和“有所不得已”。庄子所谓的两大戒,就是束缚我们并令我们纠结一生的“孝”和“忠”,区别在于前者属于先天命定,后者属于后天规范。人活在世界上,这两者都是无法逃脱的,是不得已的。既然知道这两件事都是无法改变的,就像接受无法改变的命运一样接受它,这是道德的极致。
《人间世》全文可分为六段,前三段庄子分别通过颜回、叶公子高、颜阖的故事,以说君、出使、傅君之难说明处世之难,并以此推论处世之道在于“无己”。后三段重在说明“无用之用”。总之,通篇庄子都是在支招如何活在乱世。在庄子看来,生命是最重要的,活在当下才是第一要义。
《庄子》有多篇都说到“无用之用”,而且,活不下去的人都是因为“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庄子为何要如此强烈地把“有用之用”和“无用之用”对立起来呢?
前文说到战国时代是“游士”争着当官的时代。这当然是奔着“有用之用”去的。中国实行两千多年的郡县官僚制度,核心是“废封建,立郡县”。这是游士前赴后继建立起来的制度。这一制度大成于秦王朝,相继有商鞅、范睢、韩非、李斯等为其做出不同的贡献。这一制度暗藏着一种自我绞杀的功能,其要害是铲除中间层,让这一制度统治下的社会只剩下宝塔尖上的君主,和一盘散沙的顺民。按照其创始人商鞅的设计,官员居然都在“必削”之列。即“农、商、官三者,国之常官也。三官者,生虱官者六:曰‘岁’,曰‘食’;曰‘美’,曰‘好’;曰‘志’,曰‘行’。六者有朴,必削。”(《商君书·去强》)国家除了要去强外,还要《弱民》,使人民不断变得弱小,驱使他们除了不断农耕战斗之外,不再有其他妄想;礼、乐、诗、书、善、修、孝、悌、廉、辩等人类价值、伦理、行为,一律都在排除杜绝之列。这样的国家,其实是在不断地削弱自己,一旦遇到外敌,连可战之兵都没有;而且,生虱的何止农、商、官?君王在没有任何限制下,更加容易膨胀和腐败。在这种体制下,权力的滋味太爽了,加之机会主义的文化底色,每个人都可以觊觎权力。君王因而没有安全感,导致所有人都没有安全感,所有人都相互防备,相生相杀。秦二世而亡,以及后世历朝莫不由盛而衰,大多因为权力导致膨胀和腐败,权力导致争夺。
在这一制度的形成过程中,当然会出现大量的问题和反复,并且伴随着战争和血腥。庄子在政治上,是主张无为的。他眼见战国战争的血腥,眼见进入权力旋涡的游士大多落得凄惨的下场,眼见百姓如同草芥,认为这一切都是有为造成的。他在政治上坚决反对有为之治,在《应帝王》《在宥》《天地》等篇中,一再指出“有为”的害处和“无为”的好处。认为治世有为不如无为。落实到个人,全生保命的诀窍,自然只能是无用之用了。
福永光司说:“《庄子》是一本慰藉心灵的书。”人活在世界上,除了要面对生命的苦难,还要面对死亡的恐惧。庄子心目中的真人,就是能够超越生死的人。他们并不期待来世以否定当下,而是把死生当作自然而然的事情来面对。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
真人所以能超越死生,首先是他们明白生和死都是命定的,像日夜交替变化的自然规律。人不可能参与这些变化,因为这些变化都是世间万物固有的。正如赫拉克利特所说:“一天与每一天都是相等的。”日夜长短无论怎么变化,光明和黑暗孰长孰短,24个小时是不变的——永恒的一天。
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
只有那些懂得每天都处在死亡的过程中的人,才配与真人为友。庄子的妻子死了,鼓盆而歌。因此,惠施责备庄子,其实是不了解庄子的生死观。
庄子的生死观——活在当下,对后世影响深远。《金刚经》云:“过去之心不可得,现在之心不可得,未来之心不可得。”禅宗六祖说:“了此三心皆不可得,是名为佛。”其实就是不起分别心,死生存亡皆为一体。过去、现在、未来,人在经验世界中能够触及的只有现在。“不论得失、祸福,抑或是生死,只有将自己获得的现在当作自己的当下,认真生活,才能得到不为悲伤、恐惧与叹息所折服的安宁及自我”。
有人把庄子和阿Q相提并论,认为庄子追求的绝对自由,是“阿Q式的绝对自由”,是一种自我欺骗。
先不说庄子和阿Q人格的高下(庄子拒绝楚王的礼聘,而阿Q自称姓赵),只说庄子生活的态度:“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庄子的生活态度,包含精神和身体两个方面的内容,这是我们谈庄子万万不能忽略的。庄子自由独立的精神境界,是阿Q不可能企及的。孙隆基认为中国人“‘个体’只被设计成为一个没有任何精神性(也被认为是‘自私’)的‘身’,而个体的精神活动也只能透过肉体化的‘心’去展开”。阿Q式的混世主义,正是中国人缺乏精神生活,只偏向庄子“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 一面的结果。
即使我们当下的生活,大多都向身体的享乐去寻求满足,如吃好、喝好、睡好、用好、买好、玩好,很少像庄子一样,通过在精神上追求个体自由和审美活动去寻求满足。
第四,观赏世界。
劳思光从庄子“胜物而不伤”,引出“文化哲学中之大问题——自觉心对‘世界’之态度问题。”评价道家的态度为“观赏世界”。他认为“此态度在老子说乃‘无为’,在庄子则有多种表述”。归纳起来,主要有“胜物”一义,和“不伤”一义。“胜物”根本上指不为外物所支配,换言之,即指心灵的主宰性。“不伤”则指自我无所拘系,包含不做工具一义(无用之用)。“庄子所代表之道家学说,以为自我不作为一经验存在而参与经验事物之活动,则可‘自全其生’,安然观赏世界,而世界万物运行,各依其根性,自我不于经验界中有所贪求,则即不须在经验界中有所追逐。如此,一切事象如此如此而呈现,皆适供自我之‘观赏’,自我不求‘成就’任何外物,亦不必有何‘成就’。”
劳氏将自我划分为“形躯我、认知我、情意我、德性我”,认为道家学说否定形躯我、认知我、德性我,只肯定一情意我,“一切否定,所余者唯有一自在观赏之心灵,此即庄学之结论”,“乃独能成就艺术”。
劳氏认为道家导向文化否定论。但是,庄子并不否认人的生命的价值。劳氏也承认庄子的心灵主宰性有积极的一面——“支配外物”。用庄子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物物而不物于物”(《山木》)。也就是由人支配物,而不是由物支配人。人如果不能摆脱物质对人的奴役,就不可能达到个体的自由和无限。在庄子看来,“离形去知,同于大通”“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真人所谓“体道”,就是能够超然物外,与天合一,在精神上与道一体,达到自由和无限。这绝对的无限与自由,也就是美。这正是庄子以审美的态度对待这个世界的本质特征。
庄子对美有很多深刻的论述。
论天地之美:
夫天地者,古之所大者,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天道》)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知北游》)
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天下》)
论无限之美:
昔者舜问于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尧曰:“吾不敖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尧曰:“然则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天道》)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北海若曰:……“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秋水》)
庄子认为“大”高于“美”。既美且大,就是大美,也就是无限之美。
论柔静之美: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
诚如徐复观所言:“老庄思想当下所成就的人生,实际是艺术的人生,而中国的纯艺术精神,实际系由此一思想系统所导出。”木心说过类似的话:“中国文学的源流,都从庄子来。若不出庄子,中国文学面孔大不同。”
可惜,庄子式的艺术人生,于中国,主要体现在苏轼、董其昌一样的上层人士身上,而底层人士很容易就走向混世主义。
徐复观指出:“明人董其昌好以禅论画,日人受其影响,从而加以张皇。夷考其实,则因庄子有与禅相通的地方。”日本人自荣西法师两度入宋学法之后,深受禅宗的影响。而禅宗是中国式的佛教,实际与庄子的学说有很深的渊源。
冈仓天心在《茶之书》中写道:“道家思想对亚洲人生活所作的主要贡献,还是体现在美学领域。……道家对现世的所有都全盘接受,而且与儒者和佛教徒不同的是,他们尝试着从这个充满悲哀和痛苦的世界中找到美。”
日本人好言“道”,举凡茶道、花道、书道、画道、柔道、刀道等等,都离不开“道”。这个“道”究竟指什么呢?日本人在各种技艺上精益求精,可以说是举世闻名。这个“道”,应当就是由技术精进上升而为道,或者说技艺臻于极致是为道。从此出发,日本人在各种技艺上承载了一种审美的精神。
追根溯源,这种精神来自于庄子。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养生主》)
徐复观解释说:“庖丁并不是技外见道,而是在技中见道。”这种在技术中精进而成的道,不正是达到了审美的境界吗。
每个人都会面对人生的困境,比如人生的孤独、死亡的恐惧、生命的无意义。我们不妨体验庄子“顺物自然,观赏自得”的生活方式,用审美的方式观照人生,在俗世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能以“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来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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