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毛驴------何志铭
(2013-09-27 00: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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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制懒人白面外婆家陕北毛驴 |
陕北毛驴
对驴,这最早成为人类的朋友的动物,我们的所知还是太少。我甚至觉得人类可以向驴学习一些生活经验。
在万山之巅,驴不动声色,毅然而行。
在陕北的乡间土路上,细心的人会发现在小路当中有一条更细小的凹进去的土道,这就是驴道。兴许道的两边不远不近,不三不四地还有几粒驴粪,早已变干了。不知从哪年哪月哪日起,有一头驴走出这条驴道,其它的驴就这么一成不变地走下去,驴的忠实近乎顽固,这在动物界是绝无仅有的。
我人生里最初的记忆是从驴背上得来的,驴背上架着两只驮筐,驮筐一边是姐姐,一边是我,我就在这样的摇篮里看清四周的世界。父亲赶着驴,母亲骑着另一头驴,我记得我们这是去外婆家。那时陕北高原的冬日,天气酷冷,一声大雪过后,整个冬天冻得如一块铁板,驴蹄踏在土路上,常常进出火星;驴的鼻孔冒出一股股热气,于是不久,胡须上染了一层冰霜,嘴巴下面竟然会结成长长的冰柱,让人觉得可笑。驴是夜行的第一好手,山野间无月无星的夜晚,一直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像我们一家这样四更起程上路,没有驴的牵引是万万走不到目的地的,它靠的不是异常的视觉和方向感,正是我们前面说的驴粪的特有忠实,它只需沿着驴道毫无变化地走便是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对驴这黑色幽默式的小丑感兴趣。驴的沉默近乎愚钝,而它过于简单的思维又使人对它百般欺辱。驴是和苦难贴得最近的一种动物。
在我记事儿的那个深秋初冬之际,我看见驴给家里磨面,母亲摘下自己的黑帕儿蒙住它的眼睛,只要你不吆喝停,它会从早到晚永远无疲倦的走下去。眼罩用在马身上是为了不让马看到疆场上血腥的场面,用以鼓励马的斗志;给磨驴用眼罩,是人最无耻的一项欺骗,人利用它的缺陷,满足自己的私欲。只是有一点,人在满足了自己的私欲之后依然要烦恼、痛苦,而驴总是那么平静,面对苦难和危险,驴具有天然的承受力,人在这一点上是太脆弱了。我们应该从驴身上学习一些生活经验。
在陕北方言里,有一句嘲笑人最轻蔑的话叫“驮炭驴”,指的是干活最苦的人们。据我所知这是驴最苦的活儿。驴背上的木驮架一边放一块炭,每块足有一百多斤,不论再陡的坡、再冷的天,它永远是那么屈辱地驮起一天的工作,奋力上坡,毫无怨言。山川深处,万籁俱静,常常能听到沉重的炭块与木驮架在驴背上磨出令人麻木的“格吱格吱”的声响。我还记得六七岁时,看见有的驴用了村里王木匠做的笨拙的驮架,驴背上的皮肉磨烂,一片血肉模糊,吓得我用手捂住眼睛,不禁心惊肉跳般的刺痛。
是驴的辛劳使冬日陕北高原家家户户的热炕烧起来。父亲每次赶驴回家,以为干了什么大事业一样全家人围着他转,是驴而不是他把炭驮回家的,它这时被隔在温暖之外,丢一把草料,被人遗忘了。
到了夏季,驴的另一项任务是驮水,干旱的高原驮水往往要走很长的路。在永无尽头的山路上,它孤寂地走着,如骆驼一样深沉,却像牛一样负重。陕北的大山深处有无数的村庄,是驴把它们联系在一起的,套用一句意识形态用语:陕北几千年的历史是人压迫驴的历史。
9岁时,我蹲在地下看锐利的长刀,一刀刀切去驴蹄高低不平的地方,然后用铁钉穿过半月形铁环,深深打进驴蹄。驴疼得浑身发抖,父亲平静地告诉我,只有这样驴才能走得更远(它干嘛要走得更远呢?)。那时我还看见村里有人将我家的驴用绳子绑在高大的木架上,把一个狭长的铁槽伸进驴嘴,给它灌药汤。父亲说,这人是兽医。
旧时农村多庙会,驴驮着我们一家翻山去看戏。父亲把我就扛在他肩上,台上唱的大戏我听不懂,也不感兴趣,只是回头看着驴挥动尾巴赶蚊子,还巧妙地利用肌肉的颤动赶苍蝇,一会儿就睡着了。突然驴大叫一声,原来是我家的驴遇到了久别的伙伴,一时兴奋。场子里的人们一阵乱骂,“这是谁家驴日的牲口……”
回家的路上,父亲不停地骂驴,谁知它一进家院,卸了驮,突然就地打滚,然后站起来泰然处之,像是什么也没发生,我好纳闷儿。唉,我和驴天天在一起,对于它的了解却是太少了。
我家的驴最辉煌的一天是姐姐的出嫁,它披挂着大红绸花和金灿灿的铜铃,映着它的黑面白唇,风光极了。妈妈很兴奋,又忍不住落泪,几只唢呐使劲对天吹,驴的眼睛也似乎湿润了,长长的睫毛扑沙扑沙。驴队已经消失,唢呐声还在山这边响。我觉着自己长大了。
姐姐离家三天后,我家的驴驮回二斗红高梁。没有这二斗红高粱,很难想象我家怎么度过1962年的春荒。
十岁那年夏天,我赶着驴,沿着干涸的河床回家。晴天突然传来了雷声,一时间洪水就赶到了,我和驴一起被卷走。我死拽着缰绳挣扎着,灌了一肚子黄泥水,吓得半死过去。后来救我的村民说,没驴就没你小子的命了,原来是驴伸出尾巴让我抓住,拖我上的河滩。
我家这头驴就是剽悍,农闲时,父亲拉上它到集市走一趟,蹲在牲口市场上抽几锅旱烟,任凭买主们评价一番,当有人想买驴时,父亲便笑道:“我只想听你们给我的驴,打个价钱……。”说完,带着一肚子满足,牵驴回家。
后来,驴入了农业社。
农业社里吃大锅饭,如果是懒人套上了快牲口,并不是懒人变得勤快了,而是牲口遭殃。驴犁地,还没等那人灵醒过来,驴先走了,拉那人一个眼斗,愤怒的赶驴人上去就是一顿鞭子,我家的驴(已不是我家的了)耳朵梢上流下殷红的血。据说一手下来,抽断4根鞭杆。嘴里还说:“揉到的白面,打到的牲口。”
那时村里缺粮,饲养员监守自盗偷驴料(黑豆)。驴饿着肚子,自然脾气火爆,甚至偷吃庄稼,这样又是一顿打。我家的驴忍无可忍,一脚踢倒了饲养员,落荒而逃。
驴跑了,惊动了村上人四处寻找,我们全家更是心急如焚,后来我在高村很远的山崖上发现了它,当我走近它时,它哀哀地嚎叫,痛不欲生。好伤心啊!我抱着我家的驴大哭了一场。
1980年秋,我离开了陕北老家,那一年农村实行责任制,村里把驴重又分给我家。可是在驴回家之前,生产队盖房,我听说我家的驴拉水泥楼板,九天下来瘫倒在地,没过一天就死了。
我们很难在外貌上看出驴的衰老,但这头驴实在太老了,父亲极力想要它当然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他是怀着感情的。
这些事发生在我离家之后,所以我心中的那头驴依然旺盛地活着。它晚上吃草时打的两个响鼻,多年以后仍是伴我入睡最熟悉的声音。在梦中,我依稀觉得自己又在四更天起身,在半梦半醒之间随着驴上路,它的体温给我极大的安慰。渐渐地,我望见远山巨大的黑影,红日升起来,驴走得更加欢实,我感到生活的壮美,那潜藏在我心灵深处的少年忧郁和对于前程的畏惧,在高原的晨风中吹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