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

昨夜梦中多少恨？细马香车，两两行相近。对面似怜人瘦损，众中不惜搴帷问。

陌上轻雷听渐隐。梦里难从，觉后那堪讯？蜡泪窗前堆一寸，人间只有相思分。

这首词为记梦之作。作者真个作了这样一个梦，但更可能出于虚构，实为作者在《人间词话》中所说的“造境”之作。词的上片写“梦中”与其人相见的柔情蜜意；下片写“觉后”对其人相思的深愁苦恨。合上、下片看，全词所写的是由梦境回到人间，以梦境的温馨反衬人间的凄凉。

“昨夜梦中多少恨？细马香车，两两行相近。”这首词开头三句是说，昨夜的美梦啊，使人产生多少怨恨？美人乘坐香车，我骑着瘦马两两相近。

词以“昨夜梦中多少恨”一句起调。句中一个“恨”字，并不是写梦境本身，其所恨着是好梦之难留、梦境之虚幻。后两句写相思双方在路上迎面相逢；“细马”是男方所乘，“香车”是女方所坐。

“对面似怜人瘦损，众中不惜搴帷问。”上片后二句是说，望着对面美人憔悴的面容令人十分关心。当着众人之面大胆地揭起帷帐关切地询问。

这两句，则写不但相逢，而且其人在众目所视下，不畏人言，大胆地表露其关怀和爱恋。

“陌上轻雷听渐隐。梦里难从，觉后那堪讯？”换头三句是说，小径上美人香车像轻雷一样响着，渐渐地难以看清。既然梦里不能相从而行，梦后又到哪里去把她问讯？

过片“陌上轻雷听渐隐”一句，似写梦中所闻，也似写觉后所闻，作为梦与醒之间的一个过渡句子。“梦里难从，觉后那堪讯”两句，既是对梦里未能相从的懊恼，也是对觉后人车俱杳的怅惘。

“蜡泪窗前堆一寸，人间只有相思分。”末二句是说，蜡泪啊窗前流了厚厚的一寸。人间啊，只有相思愁苦的情分！

“蜡泪窗前堆一寸”句，则写梦去无痕，醒来皆空，眼前所见只有一个蜡泪成堆之景，使人倍感人间之寂寞。句中还暗含唐杜牧《赠别》诗“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句意。这里，继梦中相见的快乐而来的人间相思的苦痛更是令人难堪的。其可悲在于：梦境是虚幻的，而人间却是真实的；梦境是一霎的，而人间却是长久的。因此这首词的收尾处，只好以“人间只有相思分”这样一句无可奈何的话结束了全篇。

王国维

昨夜梦中多少恨？细马香车，两两行相近。对面似怜人瘦损，众中不惜搴帷问。

陌上轻雷听渐隐。梦里难从，觉后那堪讯？蜡泪窗前堆一寸，人间只有相思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