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

百尺朱楼临大道。楼外轻雷，不问昏和晓。独倚阑干人窈窕，闲中数尽行人小。

一霎车尘生树杪。陌上楼头，都向尘中老。薄晚西风吹雨到，明朝又是伤流潦。

这首词统共六十字，要把意、境、物、我说清楚，真是谈何容易。我的直觉、论“词味”，可比古人名作。

“百尺朱楼临大道。楼外轻雷，不问昏和晓。”这首词开头三句是说，那百尺高的红楼，正临着宽阔的大路。不管黄昏还是清晨，楼外总传来轻雷似的车声。

“百尺”，极言楼之高，唐李白《夜宿山寺》：“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朱楼，指华美的楼阁。“轻雷”，车声，以雷声喻车声，古人常用此法，唐李商隐《无题》：“车走雷声语未通。”

“独倚阑干人窈窕，闲中数尽行人小。”上片后二句是说窈窕的佳人啊，孤独地凭依着楼畔的栏杆，无聊中把路上的行人一个个细数。

“窈窕”，美好貌，兼有深远之意。

从词的意象分析，是说我在面临通衢大道的高楼上，总听到隆隆而过的车声日夜不断地传来。得此一日之闲，独自倚着栏杆，静观细数楼下路上的芸芸众生，渺小的他们穷通各异，但都不过是在人间社会痛苦挣扎。

“一霎车尘生树杪。陌上楼头，都向尘中老。”换头三句是说，霎时间车子驶过，卷起飞尘，扑向树梢。唉，路上的行人和楼中的女子，都在这红尘中不知不觉地老去了。

“薄晚西风吹雨到，明朝又是伤流潦。”末二句是说，傍晚时候，西风吹来了冷雨。到了明朝，当更为路上积满潦水而忧伤。

“薄”是迫近的意思。“薄晚”就是薄暮、黄昏。“流潦”，流淌的积水。

凝望中忽然又见远处车过扬尘，高齐树顶，知近处必然有尘土飞入楼中。傍晚西风吹来阵雨，可以冲洗这些尘土，又怕明天路上积水，世人出行更艰难了。于是猛悟：路上的行人和楼头的自己，都在尘劫之中，生活到老死。这就是人间的世界。

这首词的写作特点，是以佛家悲天悯人之怀，看尘世之芸芸众生，而自己即其中之一。没有发议论，讲道理，也没有情节，只从当前之所见所闻，小到车声与灰尘，推向以至于无穷。这种“捕捉”的功夫，由平日观察的深细得来。能者随处皆有诗，不能者春花秋月也无可说。

王国维

百尺朱楼临大道。楼外轻雷，不问昏和晓。独倚栏杆人窈窕，闲中数尽行人小。

一霎车尘生树杪。陌上楼头，都向尘中老。薄晚西风吹雨到，明朝又是伤流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