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园春·代词答》赏析
(2024-12-01 13:3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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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词王鹏运沁园春代词答 |
沁园春·代词答
王鹏运
词告主人,釂君一觞,吾言滑稽。叹壮夫有志,雕虫岂屑?小言无用,刍狗同嗤。捣麝尘香,赠兰服媚,烟月文章格本低。平生意,便俳优帝蓄,臣职奚辞?
无端惊听还疑,道词亦穷人大类诗。笑声偷花外,何关著作?情移笛里,聊寄相思。谁遣方心,自成沓舌,翻讶《金荃》不入时。今而后,倘相从未已,论少卑之。
这首词,是上一首词的姊妹篇。与上一首词一样,作者在词中分身为二:一为问方,一为答方。在此,他设想词以寓庄于谐的语言答复自己,词以自嘲自谑的语言,对于世人的悲视在骨子里表示不满。这样的不满,实际上表现了作者的词学主张:他反对悲视词格,主张词可以抒写人的真情实感,同时对于抒写真情的艳情词也加以肯定,而不一棒打倒。
在上片中,词以低调的口吻,以滑稽自嘲的方式,对于自己在文学殿堂里的不合理位置表示不满。
“词告主人,釂君一觞,吾言滑稽。”这首词开头三句是说,词对主人说:我饮下了您祭赏的一杯酒,要对你说一些滑稽的话了。
釂,饮尽。这样的起头,打开了下文倾诉的闸门。以下一个“叹”字,直领到上片结束,它一气呵成,以一种自嘲自谑的滑稽语气,尽情地向词人诉说自己作为一个低等文体的苦恼。
“叹壮夫有志,雕虫岂屑?小言无用,刍狗同嗤。”接着四句是说,叹息那些自命不凡的壮夫不屑于作词,自己像是祭祀用过的刍狗一样,被人任意地讥笑,讥笑为无用的“小言”。
在这里,它先总表不满之意。
“捣麝尘香,赠兰服媚,烟月文章格本低。”这三句是说,词里面多的是香美如麝尘一样的辞藻,多的是相思赠兰一类的男女恋情之表达,所以人们习惯上称词是“烟月文章”,认为它品格先天就低下。
在这里,它又进一步就自己承载的内容所受到的评价而叹息,这是具体的不满。
“平生意,便俳优帝蓄,臣职奚辞?”上片歇拍三句是说,既然人们都把我当成毫无意义的游戏文字,我这一辈子无以辞谢这样的职责了。
是不是表达男女之情、有华美词藻的作品一概就品格低下?词再次未作反问,但由词的不满之情可以唤醒人们的反省。在不断的卑视之后,到了上片末韵,词显得极为“垂头丧气”。
在下片中,词因词人曾感慨“底事穷人独坐诗”而惊疑,而自觉,对于那些错误地理解和评价了自己的人加以直接的嘲笑,并要求词人从此尽量少发卑视词体的言论。
“无端惊听还疑,道词亦穷人大类诗。”这二句是说,没想到在悚然一惊之后还产生了质疑,优秀的词人和诗人一样同样要忍受境遇的穷困,这没有什么区别啊?
过片以“无端惊听还疑”一句振起,峰回路转。“无端”一词,在此有没有想到之意,词人让这萎靡不振、自分该当文学俳优的词体在悚然一惊之后,精神陡然振起。一下就此一路放开去。
“笑声偷花外,何关著作?情移笛里,聊寄相思。”这四句是说,那些只知道对于前人的词作格律亦步亦趋的写手,说他们的词又与真正的创作有何关涉?只有将自己的感情、情志完全移入词律里的人,哪怕这样的感情不过是相思之情,也才能算得上真正的词作。
“谁遣方心,自成沓舌,翻讶《金荃》不入时。”这三句是说,谁让你们这些道学君子们在此喋喋不休,照你们的看法,那就连作千古文人词鼻祖的温庭筠的《金荃集》,也要因为其内容的香艳和词藻的华艳,而不入尔等的法眼了。
在王鹏运这个承常州词派又发扬光大之的“桂派”词人看来,温庭筠词作为词的审美理想的旗帜自然毋庸置疑,所以,词在此举出这面大旗来,就有这不争的威力,可以表明那些訾议词的人的胡说态度。到了全词结尾,它更是神采飞扬,一改上片中垂头丧气的神情,不客气地对那些人说道:
“今而后,倘相从未已,论少卑之。”结拍三句是说,从今往后,如果你们还喜欢跟着我走——还喜欢写词,那就请不要再这么不讲道理地卑视我了。
这样的结尾,虽是词人先了然于胸的,但因为一步一步走来,就不给人突然拔高词体尊严的突兀,而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效果。词史发展的千余年,词为小道一向是文人的共识,虽然陆续有人起来呼唤尊体,如清代陈维崧等以“亦经亦史”的观点尊之,张惠言等以“意内而言外”观点尊之,但尊体的问题依然没有得到完全的解决,以至于在清末,王鹏运还要以词的形式来作尊体之呼吁,诚可叹息。
附录:沁园春·代词答
王鹏运
词告主人,釂君一觞,吾言滑稽。叹壮夫有志,雕虫岂屑?小言无用,刍狗同嗤。倒麝尘香,赠兰服媚,烟月文章格本低。平生意,便俳优帝蓄,臣职奚辞。
无端惊听还疑,到词亦穷人大类诗。笑声偷花外,何关著作?情移笛里,聊寄相思。谁遣方心,自成沓舌,翻讶《金荃》不入时。今而后,倘想从未已,论少卑之。
注释
雕虫:语出扬雄《法言·吾子》:“或问:‘吾子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也。’”
刍狗:结草为狗,以供祭祀之用,用完即被抛弃。《老子》:“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倒麝尘香:语出温庭筠《达摩支曲》:“捣麝成尘香不灭。”
赠兰:《左传·宣公三年》:“郑文公有贱妾名燕姞,梦天使与己兰,曰:‘以是为而子。’以兰有国香,人服媚之如是。”
俳优帝蓄:天子所蓄养的善于谐戏的艺人。汉初辞赋家常是这样。《汉书·严助传》:“对于(对于东方朔、枚皋)上颇俳优蓄之。”
声偷花外:声偷,即偷声,填词之一法。花外,原指宋元之际词人王沂孙的词集《花外集》,此处泛指一切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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