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序

 

余素爱诗，于中国古典诗词尤甚。阅读中发现，竟有许多清新可人的白话绝句（所谓白话绝句，此指不含典故、语言通俗易懂之篇什），遗憾地散落于常见的古典诗词选本之外，如黄金湮于沙，如珠玉没于田，罕有人知，稀有人评，少有人译。于是，笔者数年前便开始收集此类白话绝句，虽偶尔得一，然集腋成裘，至今竟有百首之多。

而且，这百首绝句仅限于唐人的白话绝句。平心而论，唐代的白话绝句并不少见，如李白之《静夜思》，便是一例。但是，对于此类家喻户晓、妇孺皆诵之篇什佳构，笔者尽量少选，因其多有人选，多有人评，多有人译。选入此书而常见者，只有《回乡偶书》、《春晓》、《登鹳雀楼》等少数杰构。另一选诗原则，是一诗人一诗篇。这样，同一诗人的其他杰作就不能选入。不过，这似乎也不必引以为憾，因为下一个翻译的目标，是此百首小诗之外的《英译唐人绝句300首》。

绝句，以体制短小为特色，以言少意丰为旨归。读之，脍炙人口；品之，余味悠长；思之，复四再三。首读新奇之作，不禁拍案叫绝：“绝句”之“绝”，其意果如此乎？原诗叫绝，译诗却难再现。努力有三：其一，尽量押韵，包括尾韵、头韵、完全韵、不完全韵、行内韵等；韵式也不拘一格，交叉韵、随韵、抱韵等均可。其二，每行求得相同数目之音节，或为八个，或为十一个，或为十三个，等数即可。其三，对于英诗之跨行，多有运用，以增进译诗之英诗味道。其实，此三集一：只为译诗之诗味。结果如何？不禁慨然：都云译者痴，谁解其中味？

绝句既以精悍小巧为著，诗前之序，亦当以简短为上，因曰“小序”。瑜中之瑕，亦或瑕中之瑜，祈方家示我，以求得进步。鄙人乃心存感激焉！

 

张智中

于绿城七一八书斋

 

（《唐人白话绝句百首英译》；张智中 著；国防工业出版社；2009年10月第1版。）

 

附录：书中前五首诗

 

萤火

李白

 

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

若飞天上去，定做月边星。

 

The Firefly

Li Bai

 

The rain cannot smother your fire;

Swept by wind, the more bright you are.

If you fly to the sky on high,

You’ll be viewed as a moon-side star.

 

［简评］咏萤火虫之诗篇，自古不乏。此诗却独出机杼，想象奇崛。大凡优秀的诗人，都有着超凡的想象力。“诗仙”此诗，正以想象力而取胜；纯然一片口语，却是耐品耐味。李氏《静夜思》云：“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几乎家喻户晓、妇孺皆诵，概因其迎合了中国人思乡的情怀。以艺术水准相较，《萤火》显在《静夜思》之上。惜乎《萤火》未能广泛传诵！

 

［作者简介］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天水）。李白的一生，绝大部分在漫游中度过。他具有超乎寻常的艺术天才，诗以抒情为主。“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是杜甫对李白的评价。李白是屈原之后我国最为杰出的浪漫主义诗人，有“诗仙”之称。与杜甫齐名，世称“李杜”。韩愈诗云：“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回乡偶书

贺知章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Returning Home

He Zhizhang

 

I left my home young and return old;

Though hair gray, unchanged is my accent.

I’m a stranger to the children here:

Beaming, they ask me I am from where.

 

［简评］如一幅场景图，嵌在人们的心坎。诗以平淡的语气，道出了许多游子的共同经验，故能引发读者的共鸣，历久而弥新。

 

［作者简介］贺知章（659－744），字季真，越州永兴（今浙江萧山）人。为人旷达不羁，有“清谈风流”之誉。诗人之外，还是著名书法家。作品大多散佚，现仅存二十首。

 

春晓

孟浩然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Spring Dawn

Meng Haoran

 

Sound asleep, I am unconscious of spring dawn,

When birds outside are twittering on and on.

I recall last night the sound of winds and showers:

Fallen down to the ground, O, how many flowers?

 

［简评］春眠、啼鸟、风雨、花落，都是寻常经验，再以平淡之语道出。故能妇孺皆诵，传之久远。

 

［作者简介］孟浩然（689－740），湖北襄阳人。一生徘徊于求官与归隐的矛盾之中，是唐代一位不甘隐居，却以隐居终老的诗人。孟诗多抒写个人怀抱，给开元诗坛带来新鲜气息，并得到时人的倾慕。李白称其“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杜甫赞他“清诗句句尽堪传”。

 

登鹳雀楼

王之涣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The Stork Tower

Wang Zhihuan

 

Beyond the mountains the sun sets;

The Yellow River seaward flows.

You can command a grander view

By mounting one more storey, though.

 

［简评］前两句绘景，白日、黄河、山、海，构成一壮阔之境界。后两句由实致虚，即由一次具体的登楼经验上升到抽象的哲理层面，从而使诗歌获得了普遍的意义。

 

［作者简介］王之涣(688—742)，字季陵，祖籍晋阳（今山西太原）。豪放不羁，常击剑悲歌。其诗多被当时乐工制曲歌唱，名动一时。用词朴实，造境却极深远，以善于描写边塞风光著称。

 

春雪

韩愈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Spring Snow

Han Yu

 

No flowers in spite of arrival of the New

Year, the third moon is surprised to see young grass

Budding. Snowflakes hate the late coming of spring:

They fall and fly, like blossoms, through courtyard trees.

 

［简评］第二行中的“惊”字，不着人称，实指人心之惊，描摹生动。第三行中的“嫌”字，和第四行中的“穿”字，将白雪拟人化了。诗写得新颖而有别致。

 

［作者简介］韩愈（768－824），字退之，河阳（今河南孟县）人。唐代着名散文家和重要诗人。与柳宗元共同倡导古文运动，反对过分追求形式的骈文，提倡散文，强调文章内容的重要性。其诗具有诡谲瑰丽之彩，雷奔电掣之势。“以文为诗”，是韩诗的主要艺术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