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晚上十一点多钟的时候,列车穿过一片漆黑的原野,之后便在一个乡村小站停了下来。
从昏暗的灯光中人们感觉到这是一个十分偏僻的地方,好像是一座边远落后的小城镇。还感觉这里环境很脏很乱,房屋低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儿。人们忽然听到了一阵阵嘈杂热闹的声音。伴随起伏不断的叫卖声和喧闹声,火车还没有完全停稳就有许多衣衫褴褛之人一窝蜂似的拥到列车窗口上来。在这些人当中,有挎着竹篮的,有端小笸箩或脸盆的,里面盛着饼干、粽子、面包以及小土特产品等一些吃的东西,还有的盛着煮鸡蛋什么的。站台上灯光很暗淡,一些人还打着手电筒,他们将列车的所有窗口都紧紧的包围了起来。
人们簇拥在车窗口不停地叫卖着,吆喝着。云贵高原上的这座小车站顿时热闹了起来。
叫卖人群中有年轻的父母、有小孩,也有年迈的老人,有的妇女背袋上还背着小孩儿。
“哎,茶蛋,茶蛋,卖茶鸡蛋咯,茶蛋——”
“饼干——”
“哎,买黄果呐、又香又甜的大黄果——”
“哎,又香又甜的大黄果呐——”
车窗口探出了许多人的头,伸出了许多双手。
一向不爱凑热闹的宁远帆为这嘈杂喧闹的场景所动,也探出头来,向叫卖鸡蛋的搭讪道:
“是新煮的鸡蛋吗?”
“是啊,叔叔,刚出锅的,快买吧,五角钱四个。”这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朦胧灯光中,宁远帆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女孩:小女孩的个子并不是很高,很瘦弱,看得出她好像有许多天没有洗脸了,脸上脏乎乎的;头上扎着两支长短不齐的小辫子,单薄的、皱皱巴巴、不和体的红格衫裹在她瘦小单薄的身体上。看她这小小的个头,稚嫩的童声,可能只有十来岁的样子。
小女孩挎着半篮子鸡蛋,非常吃力的翘起脚尖,把头使劲向窗口上扬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含着几分的期盼。
宁远帆想:多可怜的小孩啊,才这么一点点小,深更半夜出来卖东西,够苦的……
正在这时,灯影中闪过了一张老太太憔悴的脸,只见一个约六十多岁的老者胳膊上也挎着一篮子鸡蛋,正急匆匆朝女孩这边奔来。小女孩非常着急的样子,大概是怕快要做成的买卖被这个老太太抢了去,她非常急切地对宁远帆说:“叔叔,快些买吧,火车就要开了……”
看到小女孩这可怜巴巴的乞求样子,宁远帆心中流过了一种不堪忍受的味道,有什么好说的?他赶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贰圆纸币递给她说:“给我来四个。”
小女孩接过了钱,举过脑顶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后,然后递给了宁远帆两个鸡蛋。这时,她朝两边看了看,忽然一猫腰 ——
不见了。
宁远帆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他眼巴巴地瞅着小女孩,随后,赶忙又趴到车厢对面的窗口去,想要寻找到她。可就在这时,火车“咣当”一声,开始启动了……
宁远帆为女孩深捏着一把汗,用力朝外边看了看,并大声的喊:“危险……”
火车“轰轰、隆隆”开动起来,很快就加快速度继续在茫茫原野呼啸起来,在望不到边的夜色里疾驶而去。
车厢里此时安静下来。女青年夏未泓注意到了才发生的一切,等宁远帆坐下来之后她问他道:
“怎么?你买了几个鸡蛋?”
听到问声,宁远帆抬起头若有所思的说:“她说五角钱四个,我给她两圆钱,她给了我两个,然后她就趴下不见了。”
夏未泓:“她没找你钱吗?”
“……”
“我猜你会上当的,这边的小孩油猾得很,我是不会上他们当的。”
听到这话,宁远帆没作任何表示,他眼前还是刚才那一幕。过了一会儿他自言自语地说道:“她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在这样寒冷的深夜,正是人们睡觉休息的时候,可她却要出来卖东西……”
女青年看着他,睁大了眼睛。
宁远帆停顿了一下,看看她又说:“你没看她是怎样的一种神情啊,那样子,简直让我一生都难以忘记。”
女青年仍在默默地望着他。
“我想这孩子家里一定很苦,也许,她需要以此为生计……否则,她是不会深更半夜出来卖东西的……”
听到这些,夏未泓生出某种同感,不觉地点点头。
“她也许是个孤儿?也许……;也许她的父母已经离异,她遭到继母的劣待才致如此;也许她的爸爸已经去世了,母亲正卧病在床等着钱治病;也许……反正她很苦,不然谁家父母会这样心狠,才这么小一个女孩儿,深更半夜不让她睡觉而被轰出来卖东西呢?不管怎么,她很苦。这本不应该是她这个年龄承受之苦!……
这一点点钱对于她也许很重要……只是,只是别一着慌出什么事……刚才那情况太危险了,希望她平安。唉,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宁远帆还在一个人说着“……”。看得出,他此时的心情十分沉重,他是为这个小女孩而思索、而难过。
夏未泓一直都在注视着眼前的他,这个变得有些奇异的男子,注视他不断变化的表情,听他一个人这样娓娓叙说,她细心地听着,像是在听他讲述一个动情的故事。慢慢地她的情绪也随着他的情绪变化而变化,随着变化的心情而起伏……听他讲到这里,她不不由得默然磕首,一种共鸣忽然在她心中萌动起来。
宁远帆沉思一会儿以后,若有所思地将手上的鸡蛋在小桌上轻轻地摆弄起来,就像是玩游戏,摆弄一会儿以后,他又漫不经心地把鸡蛋试着在桌上立着,用手轻轻将鸡蛋在桌上旋转:
“咦?……”他有些愕然,一个能旋转,而另一个却旋转不起来。
他将不旋转的鸡蛋放在耳边轻轻摇晃着听了听,感觉到了里边的动静,他笑了:“呵,呵,这是个生的。”
“什么?生鸡蛋?”夏未泓吃惊了。
“是的,”远帆把鸡蛋轻轻地放好,接着说:“不过,不要紧,不要紧。我是在想,这孩子的家境一定非常困苦。而且,她这么个小小的孩子……又是在这样困苦的环境下,这么多鸡蛋,她一个人怎么能够做得熟呢?小小年纪的她又怎么能够做得好这许多的事情呢?可能是不小心将生的熟的混到了一起。这孩子为了生存,明显的,可能连学都上不成啊!对这样一个可怜的孩子,我们,我们有什么理由,有什么资格要去责备她呢?”
说到这里,他不停地摇头,陷入到了一种深深的不安与沉思之中 ……
“卖茶鸡蛋咯,茶蛋——;饼干——”,这已经变得熟悉起来并有些悲酸味道的灯影叫卖声还在他的耳边回响着……
列车在夜色深重的原野上呼啸着。窗外,黑樾樾的原野偶尔闪过稀稀落落的灯光;整个夜都沉静了下来,只有这列车在夜色里奔驰着,穿行着,把沿途的寂静一路扫光。
三
宁远帆好像没有猜错也没有说错,这个女孩家境确实非常困苦。所以也就不奇怪女孩为什么这么小的年龄就出来买东西,而且是在深更半夜。可怜小小年纪的她,现在已经是这座山村车站上的小商人了。没有几个人能呼出她的大名,却常听到人家叫她“小梅”。
小梅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已经生病瘫痪在床,由于农村缺医少药,家里又拿不出钱来给他治病,就这样慢慢被拖死了。可想而知,小小年纪的小梅还没有来得及体会什么叫做父爱的时候,父亲就永远的离开了她。家里,现在除了妈妈以外,还有一个年迈体弱的外婆。三口人的日子过得实在清苦。
谁家父母不疼爱自己的孩子?小梅妈妈何尝又不疼爱女儿呢?她出来卖东西是因为没有办法。妈妈一个人也是从早一直忙到晚,一刻空闲的时间都没有,她要在家种分下来的田地,论劳动力,只有她一个又当妈又当爹的女人,小梅即便能帮一把终归她年龄太小。小梅妈妈除了要种地以外,还要关照家里养的猪啊鸡啊的。养人都困难还养这些?农村嘛,谁家不得养一些牲畜啊什么的?养些猪啊鸡的多少也能解决一点地里的肥料问题,没有肥料庄稼就不生长,所以嘛。可这些畜啊禽啊什么的不都得吃,都得有人来管?地也要有人种,肥也要有人施。这还不算,同时还得伺候一个年迈体衰的老人,所有这些农活儿和家务对于这样一个家庭来说,不用说,确实太不容易了。作为年幼的小梅,就不得不深更半夜里出来卖东西,也好挣点零钱贴补家用。
可是让人痛惜和不解的是,小梅虽然已过了九岁生日,却直到现在还没有进过学校的门。是她不愿意上学吗?或者是当家长的不让她上学?这些都不是。实际上主要就是家境困难所致。在这一带,像这样的边远山区,像小梅这样到了上学年龄而没有上学的孩子多半都是没有钱上学,他们中有女孩,也有男孩
……
夜深了,列车不能够停下来休息,必须一个劲儿的往前赶路。车厢里现在已安静下来。白天那些热热闹闹的的声音已经听不到,孩子们一个个偎依在他们爸爸妈妈的怀抱里开始进入梦乡。游客们也已经进入休息状态。
此时,宁远帆还是没有摆脱他沉重的心情。小女孩的身影一刻不停的在他头脑里晃来晃去,一直都在心中萦绕……瞧她那瘦小的摸样、吃力地挎着一篮子鸡蛋的样子,这不应属于她这个年龄段的生活重压把本应该是天真活泼的小孩已经挤压得不成样子了!就像是一棵生长在崖石里的小树那样艰难地生活着。
“在我们这样一个偌大的国度里,在贫困偏远的地区……不知会有多少像她这样的孩子啊!”宁远帆心情沉重地想着。此时,他头脑中萌生出了一些想法,他不知这想法是否切合实际,但他觉得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都应当会去想的问题。就是说:我们能够为他们做点什么?为这些处在贫困线上的孩子们做点什么?想到了自己此行为撰写毕业论文,到云南偏远山区所做的社会实践调查的情形,联系调查了解到的一些丰富素材和面前的以及一路见到的许多贫困山区存在着的严重情况,在中国农村广大边远地区这样一个社会大背景下,现在以至今后一个时期,我们国家所要关注和解决的问题在哪里?对这些问题的思考和对自己将要形成的这篇论文的主题、论点的确定等等都是一个新的启示。他觉得自己这次外出非常有收获。体会到只有亲临到现实社会,深入到偏远的农村和山区才能看到社会最真实、最本质的一面,也才能够真正体会到人间疾苦。想到这里,他感到所要写的这篇文章的论点和主题已经渐渐清晰起来。他此时的心情随之也感到轻松了一些。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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