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石之趣
(2014-10-26 17: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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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文化 |
分类: 品石录_芳情雅趣 |
去苏州园林游玩时,曾见到各式的藤草,颇有趣味。
园林的粉墙,常有藤蔓爬于其上。到了深秋,藤色青黑,线条清疏,有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偶遇此景,不觉呆看许久。而藤草和顽石,更是一对佳偶。在诸园之中,更是常见。这些藤草,或是爬满青石,在石隙中穿行;或是绕石蜿蜒而上,或如流水般垂下;甚至房顶瓦上,都能见到它们的身影。形形色色,不一而足,为园景增添了不少情趣。一见之下,更是想入非非。
作为红迷,自然不免联想到蘅芜苑。初至蘅芜苑,贾政认为:“此处这所房子,无味的很。”然而,入门后,则见“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而且一株花木也无。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飘,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见第17回)于是,贾政顿觉“有趣”。脂批道:“前三处皆还在人意之中,此一处则今古书中未见之工程也”;“前有‘无味’二字,及云‘有趣’二字,更觉生色,更觉重大。”
“贾母忙命拢岸,顺着云步石梯上去,一同进了蘅芜苑,只觉异香扑鼻。那些奇草仙籐愈冷愈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见第40回)看到“珊瑚豆子”的字样,“绛珠”二字,呼之欲出。
“《离骚》《文选》等书上所有的那些异草”,还有脂批中补充的《吴都赋》、《蜀都赋》等文。这些异草,充满了文气书香,是极清雅的。值得注意的是,书中姓氏中带“草”或“木”的家族,大都是书香之族(如薛家、林家、李家、梅家等)。这“木石”之“木”,不用说,和“学海文林”(林如海)有关。
“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见第2回)在雨村的名单中,多是文艺史上的奇才怪杰。即使像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这些帝王,也多以文采著称。说到“王谢二族”,王家的字、谢家的诗,亦是千古风流。类似地,奥地利的施特劳斯家族,德国的巴赫家族,都是音乐世家。林黛玉的《葬花吟》,与陈后主《玉树后庭花》、刘庭芝的《代悲白头翁》,似乎都有些渊源。
说到西方音乐,贝多芬似乎也是一个“正邪两赋”来的人物:才气横溢,性情暴戾。有人说,他是缪斯的使者;也有人说,他有撒旦的气质。正可谓:“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见第2回)。他是西方音乐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也曾被比作恶犬、恶熊。是缪斯、还是撒旦?在他身上,二者可谓难解难分。这种特点,倒让人想起晴雯。男子之才,堪比女子之貌。那晴雯的确生得比别人好,而那爆炭脾气却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消受得了的。
这些人,自然都不是庸常之辈。其影响或价值,多体现在文化、艺术等方面。与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不同,他们的身上,别具一种风流,极富个性魅力,更为人所津津乐道。在这些名单中,作者大约找到了一种归属感。然而,这种天赋才能并非“正途”,算是“补天”之余。
那薛宝钗参加选秀,其结果似乎是落选了,算是“挑剩下的”;而那块顽石,也是“无材补天”,“不堪入选”。“樗栎”非栋梁之材,而顽石亦是无材补天。脂批云:“自谓落堕情根,故无补天之用。”在薛宝琴的《青冢怀古》中,亦有“樗栎应惭万古羞”之句。此石,大约堪称石中“樗栎”了。
蘅芜苑中那块“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让人想起苏州留园中的冠云峰。此石玲珑剔透,兼具“瘦、漏、透、皱”的特点,有“江南峰石之冠”的美誉。据宝玉的杜撰,“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见第3回)。所谓“黛玉”,原是“黛石”。说到玲珑多窍,谁又能比得过黛玉呢?
宝钗姓“薛”,是草;黛玉名“玉”,是石。藤草绕石:草在外,石在内(故笔者有“外薛内林”之说)。
黛玉是石,宝玉亦石。梅花络(金丝+珠儿)和灵玉,亦可看作藤草和顽石的一种幻像。异草绕着顽石,上有红色的珠儿(“似珊瑚豆子一般”的果实);金络装着灵玉,上有黑色的珠儿(黑珠儿线)。
草化金钗(金丝+珠儿),石化美玉。跟黛玉的,是小生;跟宝钗的,则是小旦。二人在戏里是扮作夫妻的。夫妻一体,其亲密程度自然远胜他人,故在“金兰契”后宝玉有落单之感。当然,跟宝玉的芳官,与藕官、蕊官的关系也不一般,算是铁哥们儿。此三人(藕官、蕊官、芳官),构成了一个“铁三角”。
后来,草石两分(黛玉离魂、仅剩宝钗),有如那株死了一半的海棠。“金络/金钗”和“灵玉”的结合,便成就了“金玉良缘”。而在这“金络/金钗”之中,便藏着“珠儿”(即是“眼泪”);那块顽石上,亦是血泪斑斑。不在梅边在柳边。梅是此石(黛玉),柳是彼石(宝玉)。所谓“还泪”,便是“珠儿”的传递。
“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又过暗”(见第35回)。薛宝钗不用“不起眼”的黄色,而是改用耀眼的金色,却仍然用了显得“过暗”的黑色。“金线”亮,“黑珠儿线”暗(故很多读者只见“金”,不见“珠”)。以我的理解,这便是一种“双线”结构:“金线”是明线,而“黑珠儿线”则是暗线。明为“金玉”之缘,暗为“珠玉”之缘。灵玉(宝玉)得“珠儿”,顽石(神瑛)得“眼泪”。前为幻像,后为本质。
在我看来,此书所关注的,是“才人之厄”(见第21回脂批)。以花为喻,作者/黛玉不是关注花儿的“明媚鲜艳”,而是怜其命运多舛;其重点是“葬花”,而非“赏花”。作者物伤其类,故用过来人的眼泪,来警示后来人。作者之泪,便是“葬花”之泪;作者之魂,便是“葬花”之魂。
当初的红梅,早已谢了;而“梅花雪”,却被永久地封存下来。其花已谢,其香如故。《石头记》是一部不朽的作品。斯人已逝,而一缕“葬花魂”犹在。多年之后,依然沁人心脾。灵酒、仙茗、妙曲、可人,便是无尽宝藏。
2014-1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