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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了几十年的女人,我几乎都是个女红白痴,一直连扣子都懒得缝。除了在三、四岁时缝过一只厚厚的小椅垫,几乎把自己绕进去,后来就再也没发展过。现在想起来,其中有一点点原因是,我妈一直没太多兴趣邀请我一起动手。家里的手工活几乎都是她做的。
我姥姥是个女红高手,那年代,很多女人都是。听人讲,她年轻时候钩得很多窗帘桌布之类的,经常被苏联人和日本人买走。记忆里,姥姥经常坐在苏联式老房子的大窗前,手里拿着钩针和一团白线,飞快地钩着。窗外有一株粗壮的樱桃树,春天的时候开满白花,夏天到来之前,就挂满嫩的能掐出水的小红樱桃。姥姥手里忙着的时候,我坐在宽大的窗台上自己玩。
我妈是个知识分子,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家,没有我姥姥那么多时间做手工,但我们小时候的衣服还是大都出自她的手工。那时候市面上又没什么好的衣服样子,我妈又很挑剔,所以只好都自己动手。她做,我在一边写作业,看书,玩。
我妈也曾经顾虑:“你什么活都不会做,以后成家了可怎么办呢?”我回答:“买!”
成长的漫长岁月里,经常这样看着她们裁呀,缝呀,织呀,做呀,我从来没有动过心。我坚信用不着学,我可以买。结婚后很多年,我连个属于自己的像样的手工盒都没有准备,扣子掉了很久也懒得缝,最后恨不得把衣服顺便也扔了。光头只好苦着脸给自己缝扣子。
去年,我们搬家,我觉得新搬进的房间里需要个门帘,淘了很多很多店,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没有一款让我动心。但有一天在一个布店里,却看到了喜欢的布料。那个布料让我瞬间就开始幻想它挂起来的样子,实在就是我心里所想。于是二话不说买下了。可我甚至没有一把像样的裁布剪子,更不要说各种手工工具。为了这个门帘,我迅速置办了一堆必备工具。
然后,就动工了。洗好,晾晒,熨烫,量布,裁布,缝合。这些流程我第一次做,虽然过程中也有失误,但奇怪的是,竟然也没有太多陌生的感觉。哼哧哼哧地缝了好些日子,终于完成了,后来有朋友来家里玩,摸着门帘问:“怎么看不到针脚?”我说:“藏针缝啊。”朋友撇了我一眼:“什么叫藏针缝?”
藏针缝,我妈做衣服的时候经常用,我也是不经意在一边玩或者发呆的时候看到的。她好像没有特别教给我过,那时候我的兴趣是在户外和一群小朋友疯跑。做了一对门帘后,我决定学习一下基本缝纫方法,以便进入更广阔的布艺天地。买了本这方面的书,看完后很奇怪:“这还用教么,大家不都是这么缝的么。还以为有更新鲜的。”——书中介绍的那些针法,我看我妈和我姥姥用过。
有一天,我妈来我家。摸着我跟她汇报过的那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门帘”,戴着眼镜仔细看了看,转天才轻描淡写地说:“那个(帘子)做得不错。”我妈从不轻易表扬我,听她说“不错”很难得。
当然我还是个手工菜鸟,菜得不能再菜。而且我仍然没有勤快到哪去,产量极低。但有趣的是,每次拿起针线,我妈和我姥姥的样子就仿佛映在我的灵魂上,手下行走的针线也似乎带着她们的气息。当年,我妈拿着各种布拼搭,又反复否定的时候,我在一边看得很不耐烦,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但现在我拿起这块布,看看那块布,找来找去找感觉的时候,我确定我知道我妈当年心里怎么想。
在华德福教育里,一直推荐大人自己认真地做事——木工,缝纫,厨艺,排练戏剧,或者任何日常行为,而不必太介意小孩子是否来参与,就让孩子们在一旁跑着玩,也没有关系。但大人认真做的那些事情,总还是会侵染到小孩子。最后,他们总会带着好奇加入进来的。
不论,那个孩子已经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