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新京报》张弘
问:名人写回忆录,你怎么看?
谢有顺:名人写回忆录,实属正常,这不仅是中国名人才有的爱好,估计全世界的名人,都热衷于此。既然是名人,他总会有一些独特、有价值的记忆和经验,值得说出来给大家分享——事实上,也确实有相当多的名人回忆录,成了人类精神上的光辉段落。比起一些传记作者的胡编乱造来,我倒觉得名人回忆录即便有美化自己的嫌疑,但聪明的读者也还是可以从他的文字中找寻出一些经验的碎片,一些隐秘的心态,从而窥探出一个人和一段历史的特殊关系。作为为历史存真的一种方式,名人写的回忆录有它不可忽视的价值。许多时候,我拒绝看那些夸张、铺陈的名人传记,我觉得传记作者那种想当然的、纯属虚构的场景、对话描写,读起来令人觉得既幼稚又可笑。相比之下,评传和个人回忆录,反而是了解一个名人最不坏的话语方式了。
问:名人的回忆录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可以相信?它有什么价值?在作者有意无意之间会不会有些重大信息被遗漏,有一些事实被篡改?
谢有顺:存在一种完全可靠、完全不被篡改的历史和事实吗?我深表怀疑。事实一旦成为历史,它的真实性也就随之消失了。任何人记住的都只是自己生活世界中一小部分的经验和常识。记忆的选择性,决定了人在多数时候是永远不知道真相为何物的。有时,你以为自己看到了真相,其实你看到的很可能还是假象——这个世界,谎言和欺骗总是比真实多得多。所以加缪才说,不在于生活得更好,而在于生活得更多。
我从来没有在所谓的名人回忆录里寄寓太多关于真实的期待,我更愿意在它的字里行间,留意一些别有意味的细节,同时也揣测作者在叙述自己的过程中那些微妙的心理。我一直欣赏丹麦哲学家克尔凯戈尔的一句话,他说,“回忆就是想像力”——这话显然在提醒我们,任何的回忆录都不会是记录历史真实的可靠文本,它只能是想像的文本,是作者想像力的一次语言旅行。假如你渴望在这些回忆录中核对历史的真实,你也许会失望,但当你试着进入作者的这些想像时,你也许就会有阅读的快乐。
克尔凯戈尔还专门辨析过“记忆”和“回忆”这两个概念之间的不同。他在《酒宴记》中说,你可以记住某件事,但不一定能回忆起它。“回忆力图施展人类生活的永恒连续性,确保他在尘世中的存在能保持在同一进程上,同一种呼吸里,能被表达于同一个字眼里。”而简单的记忆,记住的不过是材料,它因为无法拥有真实的、个人的深度,必定走向遗忘。因此,从哲学意义上说,回忆有时比记忆更有价值,精神的真实有时比经验的真实更为重要。
问:名人写自传是把自己的过去作为现在谋取利益的资本吗?
谢有顺:这显然是言重了,至少我不愿意对他们作这样的不良猜测。我认为,很多的名人,不一定比我们更高尚,但也未必比我们更阴暗。
答《齐鲁晚报》张成东
问:请您评价一下2006年的小说创作,在题材和形式上有什么变化和创新吗?产生这种变化的因素是什么?新题材中有多少受读者欢迎的成功题材?在当前文学界,您认为哪些新秀作家具备黑马潜力,值得向读者推荐?存在的主要问题是什么?
谢有顺:2006年度的小说,比起往年来,不仅不逊色,可能还有很多新的亮点。这些亮点,我不认为只是题材或者形式上的小变化,我倒是在2006年度的小说中,看到了一些作家内部的精神变化。他让我意识到,文学光写身体和欲望是远远不够的,文学应该是灵魂的叙事;文学不能只写私人经验,只写隐私,文学还应是人心的呢喃。灵魂的叙事,人心的呢喃,这是文学写作最为重要的精神维度。在2006年度,出现了一批小说,他们关注灵魂内部的变化,而不仅仅停留于一己之私,比如,北村的《我与上帝有个约》、艾伟的《爱人有罪》、范稳的《悲悯大地》、铁凝的《笨花》等作品,都涉及了信仰、意义等精神难题,这在以前是不太被注意的一种写作倾向。而我正是从这样一些作品中看到,欲望书写的时代正在过去,文学的生命流转,正在往精神深处走了,我相信这是文学发展的大势。灵魂叙事大放光芒的时代已经来临。一个对人与事物心中有爱、对未知的世界抱着好奇、对生命的衰退怀有伤感、对灵魂的寂灭充满疼痛的作家,才堪称是面对人心、背负精神重担的作家。这样的作家,今天实在是太少了,但一旦出现,就一定会重新获得读者的关注,也会重新使文学变成一种勘探精神世界的艺术。
在新一些的作家中,我认为像陈希我、麦家、魏微和范稳已经是很成熟的好作家了。而像徐则臣、乔叶、姚鄂梅、鲁敏、方格子、盛慧、海飞等人,则是极富才华的一批人,值得向读者特别推荐。他们的写作才能比较全面,这两年都写出了自己这个阶段的优秀作品,假若能调整好写作节奏,一定会成为重要的作家。
问:出版社出书时,一般要求作家尽量把字数压缩在10万字以内,因为现在这个社会没有人会静下心来读几十万字的东西,出版社不能赔钱出书。而有些作家比如莫言等认为,长篇小说不能为了迎合这个煽情的时代而牺牲自己的尊严,不能为了适应某些读者而缩短自己的长度,读者愿意看就看不愿意看就不看,哪怕只剩下一个读者,我也要这样写。您在创作时是否会考虑读者的兴趣与需要?对于这个矛盾,您如何看待及处理,能否从读者兴趣与自我艺术创造之间折中?您觉得出版社对您的事业影响大不大?
谢有顺:我是从事理论写作的,出版社的口味变化对我没有影响。我相信真正的好作品,无论字数多少,仍旧都会有读者的。试图从外面去拯救文学,是无济于事的。我也承认,现在新闻的繁荣,以及纪实文学的兴盛,对传统意义上的文学是一个挑战。我记得曾经有作家说过,最好的短篇小说,可能是在《南方周末》上。这是什么意思呢?是说现在有些记者写的长篇纪实报道,具备了很多小说要素,人物、环境、悬念、包括叙事本身的引人入胜,他的报道里都有。许多新闻式的文体,包括我们手机文学和网络帖子,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正在取代文学叙事的传统功能。面对这种情况,文学为什么还要存在?为什么文学依然是一个不可忘怀的东西?这值得研究和分析。我认为,文学有它的独特性,它的独特性就是对心灵不懈的探索,对现实和精神细节的精微观察和表现——这个独特性可能是文学之所以存在的重要理由。今天的文学作品,如果要在外部现实的描写上,做到比其它文体更真实,已经没有可能,尤其是文学要写得比新闻更真实,几乎成了一个梦想。文学在今天,已经很难高于生活了,它甚至只能低于生活,因为生活在许多时候,比我们的想像还要传奇和意外,在生活中发生的很多事情,甚至大大超过了一个作家的想像。生活中的新事,层出不穷,可文学的经验已经贫乏。文学现在能做的,已经不是在外面和生活比真实,而是要充分表现出心灵探索的深度,并充分展示出人类精神独特的经验,在这个基础上,书写出生活的丰富性、复杂性和可能性。今天的很多文学作品,之所以不能令人满足,往往是因为这些作品在心灵探索的层面很肤浅,除了一些大众化的经验描摹,他对这个世界的表达,甚至提供不出任何新的发现。他只有复述生活的能力,但没有想像另一种可能生活的能力,这种文学,不过是和新闻争宠而已,并无大多的意义。但是,那些真正写出了精神真实和心灵疑难的作品,仍旧有别的文体所不能代替的价值。我对文学的未来怀着信心。因为当一个社会完成了一定的物质积累的时候,文化的需求又会重新回来。当物质生活丰富了,人们又会追求起一种风雅生活的,甚至会投身于文化,渴望在其中找到安身立命的去处——这种人会越来越多。我曾经在一套丛书的序言里说,没有文学的世界,必定是一个坚硬、僵死的世界。这样的世界,显然不适合于人类居住,因为人心所需要的温暖、柔软和美好,并不会从这个世界里生产出来。这个时候,就不由得让人想念起文学来了——文学的重要功能之一正是软化人心、创造梦想。今天,文学若衰败,其他的知识领域,无论是政治的,还是科学的,必定也受到影响。因为文学关乎人心,连人心都荒凉了,还奢谈什么人文建设、科教兴国呢?
问:您关注书店销售排行吗?对排行有何看法?数据结果与您心中的排行相比有什么差别,您认为畅销与作品真正的艺术实力是否有关系及何种关系?您时常参加签名售书吗?有些什么感想?
谢有顺:我不太关心,因为这些由书店自己发布的信息,它的唯一动机就是利益,因此,它的真实性非常可疑。畅销书永远是文学出版中的一个例外,是个案,是许多因素合力的结果,它不具有普遍性。一个作家写作的时候,是不能将现有的畅销书当作自己的参考标准的。很多的畅销书,出版之初,连作家自己、甚至连出版社都想不到会畅销,结果出来之后,受到了大家的关注,这里面有一些不可预测的因素。像阿来的《尘埃落定》,算是畅销书了,卖了大几十万册,在国外也卖了好价钱,可是这本书,当初是被好几个出版社退稿的,怎么解释这件事情?貌似不好读的作品,却成了畅销书;貌似好卖的作品,出版之后却大量滞销,这样的事情,出版界每年都要发生好多。比如,前些年,青春小说不是很好卖么?只要沾上青春小说的边,沾上“八○后”作家这个群体,好像总能卖上几万册,多的达到上百万册,可是,近一年来,这个状况又发生微妙的变化了。“八○后”作家的书除了已经走红的那几个,似乎一下子就不怎么好卖了,至少不像以前那么受欢迎了。还有前段热过一阵的玄幻小说,也不那么被看好了吧?市场是瞬息万变的,一个作家,如果要完全跟着市场走,那就太累了。
我从不参加签名售书活动。
问:您关注不关注读者群?您和读者有联系或交流吗?您主动接近过读者吗?还是读者找到您?网上也许有您的粉丝吧,您光顾过吗?
谢有顺:我关注读者,也通过邮件和博客和一些读者有交流,但我相信,大多数读者都是隐匿在别处的,从这个角度上说,你永远无法对自己的读者作全面的了解。可这有什么关系呢?写作首先是面对自己的内心,然后才是面对读者。自己有时是最好的读者。至少,我的写作,要先过我自己这个“读者”的关,否则我不会拿出去发表。
经常有读者通过网络给我联系,有些还帮我整理作品目录或博客留言等,这令我感动。但我只相信文字之间的交流,其他的,其实很次要。
问:许多作家参与娱乐文化生产,80后作家则越来越明星化,作家的新闻也常常成为娱乐新闻的头条。您对如今作家娱乐化、明星化的倾向如何看待?对韩寒为代表的明星作家与白烨等学院派评论家之间的争论如何看?
谢有顺:真正的作家永远不可能明星化。即便有那么一段时间没,某个作家看起来很热,但只要他回到文学上来,这样的热度就会消退下来。文学永远是温暖人心的,它的力量就在于它的坚韧和温暖。过热之后,可能就不是文学了——事实上,那些明星化的作家,把自己明星化的过程,都不是单纯的通过文学来达到的,而是在文学之外,还有很多“事件”在共同起作用。
尽管我不反对一些作家利用新闻来助长自己的声名,但我也要说,消费文化、媒体力量永远是一把双刃剑,任何作家都要对它有充分的警惕。我承认,文学作品一旦出版,就成了一种独特的商品,作一些必要的宣传和推广是可以理解的。宣传的前提是,必须尊重作品的实际。脱离作品实际的信口开河,对作家本人来说,其实是一种自我伤害。
问:小说阅读的热点越来越集中到网络小说上。去年网络小说多是70、80后写手创作,题材多为玄幻、武侠、悬疑、言情等。您是否看过或者关注过此类小说?您对这种热点有何看法?有人说网络小说是文学作品中的糟粕,对此您有什么看法?
谢有顺:网络作为一种新的传播载体,的确在改变文学的一些品质。但我认为,没必要过度夸大网络的作用。文学说到底还是个人心灵的表达,你在哪里表达,有一些核心的东西是不变的。也就是说,文学在变化,但变化的背后,还是有一个不变的东西的。再怎么变,我想文学还是要有一些基本的东西。比如诚实、感动、同情心、美、灵魂的独白、故事、精美的语言等,这些都是最基本的,无论何时,无论文学怎么革命,都是难以改变的。文学革命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解释人心万象,为了书写灵魂在一个时代所面对的遭遇和磨难。任何的变化,都得为了方便作家观察灵魂、探索人心。从这个角度说,网络文学的整体质量要上去,它同样离不开这个精神范围。
我不同意网络小说是“糟粕”一说。我读过一些网络上的作品,我觉得里面有很多鲜活的东西,是一般纸面作家所没有。比如前些年的慕容雪村的作品,就有很多传统作家所没有的生机勃勃的气质,这值得很多人学习的。现在的文学,有一种不好的倾向,普遍都成了观念写作,书斋写作,活生生的东西太少,大多是作家躲在书房里的胡思乱想,很苍白,文字没有丝毫的感染力。要么是情节编造得离奇,要么是像风干的语言碎片,文字一点温度都没有,好像作家普遍丧失了对这个世界的感知能力,这是很可怕的。作家们的感觉力普遍在钝化,这表明,作家们的心智死沉了、不活跃了,文学世界才变得僵化、单调的。有一些作家的感觉越来越怪异,心却像钢铁一样坚硬,这样怎么可能写出好作品来?
网络小说的率性、真实、活力等特点,值得重视,但它那过于随意和游戏的语言面貌,又值得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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