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图书译者头疼的事之一就是外国人名的翻译，人名翻译之乱，乱到无从选择。外国书名亦是如此。这方面的例子太多了。

比如David，在新华社词典中，英、西、意、荷、葡、瑞等国译“戴维”，俄、法、德等国译“达维德”（印象中没有碰到过俄、德、法系国家的人名译“达维德”的），另有“大卫”，指称古代以色列国第二代国王。因此，从我一开始译书，我就本着先选新华社人名，再看读者的普遍认可，比如Adam Smith，“亚当·斯密”已经广为人知，你再译“亚当·史密斯”自己都觉得别扭，特别是尽量不跟历史上著名人物或《圣经》中的人物同名，“大卫”就是其中之一。若是圣经中出现的人物，我一般会查相应的《圣经》中文译本，不会乱译。如果不是特指哪个国王或《圣经》中的人物，我译David为“戴维”。有些编辑给我改成了“大卫”，有些没有改，但我不知道他或她是否心中如我一般有个原则。

我希望编辑们要有原则，在网络发达的今天，不要到网上一搜，人云亦云，挖到篮子里就是菜。

在书名方面，知名的书很少有人乱译，除了理解上很少有错外，很多人是不敢改，普通的书就有可能乱成一锅豆沫。不过，有一种情况比较特殊，那就年代相距较远的翻译可能会差异巨大，比如，莎士比亚的戏剧Hamlet，提起它大家耳熟能详的是《哈姆雷特》，但这是梁实秋的译名，朱生豪译为《哈姆莱特》，许渊冲译为《哈梦莱》，更有甚者，民国十三年三月商务印书馆出版了它的译本，名字却是《罕姆莱脱》。但这不是错，只是译者觉得哪个读音更合适而已。经过读者的筛选，现在胜出的应该是《哈姆雷特》。这和人名类似，小时候的名字跟上户口的名字大多不一样。

 

比较典型的知名且有错的书名翻译就是《杀死一只知更鸟》。它的英文名是To Kill a Mockingbird，但mockingbird是“嘲鸫”或“反舌鸟”，柯林斯词典的解释是A mockingbird is a grey bird with a long tail that is found in North America. Mockingbirds are able to copy the songs of other birds.意思是：它是北美的一种长尾灰鸟，能模仿其他鸟的叫声。如下图

 

而“知更鸟”的英文有两个，分别是robin和redbreast，其实两个词是一回事，它的模样如下图

 

 

可见，差距还是很大的。

在译《深度工作七步法》（Art Thinking）时，我碰到了这个书名：

 

As Harper Lee wrote, in the character of Scout’s father, Atticus, in To Kill a Mockingbird: “real courage is . . . when you know you’re licked before you begin but you begin anyway and you see it through no matter what. You rarely win, but sometimes you do.”

- Amy Whitaker, Art Thinking – How to Carve Out Creative Space in a World of Schedules, Budgets, and Bosses, Harper Business, 2016, p70

 

我译为：

正如哈珀·李在《杀死一只反舌鸟》中借用书中人物斯科特（Scout）的父亲阿提克斯（Atticus）的话说：“真正的勇气是……在开始之前，你就知道已经输了，但你无论如何还是要开始，并且不管怎样，都会勇往直前。你很少赢，但有时会赢。”

－埃米·惠特克，深度工作七步法，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8年6月，第40-41页

 

翻译时我译成了《杀死一只反舌鸟》，并把我的理由同时交给了编辑（其他支持“反舌鸟”的解释在网络上可查）。出版后，我发现编辑没有改成《杀死一只知更鸟》，说明编辑还是很有勇气的，也是对译者的尊重。如此，至少在正式出版的书中出现了一次“反舌鸟”，希望以后更多的人能逐渐更正过来。

 

有些不太出名的书就花得很。比如，我最近遇到的一个书名就让我不知如何选择。

 

Angela and Malachy McCourt were among the many Irish who decided to depart New York for their native land, in their case bringing their four American-born sons with them. The miserable poverty they suffered in Limerick was probably far worse than anything they would have experienced in New York, but the ordeal did at least inspire their eldest son, Frank, to write one of the most moving memoirs ever published by a New Yorker, or any American, Angela’s Ashes.

- Tyler Anbinder, City of Dreams, The 400-Year Epic History of Immigrant New York, Mariner Books, p486

 

此处涉及到的书名是Angela’s Ashes，我查到的两个中文版情况如下：

 

弗朗克·麦科特（Frank McCourt），安吉拉的骨灰，昆仑出版社，1998年3月

弗兰克·迈考特（Frank McCourt），安琪拉的灰烬，南海出版公司，2016年5月

 

通常，后来的书名会参照之前中文版的书名，但这本书不但书名不统一，作者的名字也不统一。相信译者、编辑都是多年背标准答案考出来的大学生，却在需要标准答案时弃而不顾，开始自由发挥。但我要选择，怎么办？

作者名还好说，因为谁都不正确，我只能依照新华社的人名翻译。作者是爱尔兰裔美国人，不能按法国人名把Frank译成“弗朗克”。McCourt没有争议，就是“麦考特”。因此，Frank McCourt就是“弗兰克·麦考特”

 

书名可就很难定夺了。一般说来，我从二者中选一个书名也可以，毕竟有人出版了吗，但这就涉及我的翻译理念之一了，那就是如果译者自己能解决的，或者想方设法能解决的，绝不交给编辑。因此，我要先研究一番。

首先是Angela。新华社人名词典中，英、罗、意的人名译“安杰拉”，没有单列爱尔兰的人名，但可以归于英国人名。于是出现了三个译名，但“安琪拉”和“安吉拉”没有依据，也达不到“亚当·斯密”那般不可更改的程度，我为什么不能译成有依据的“安杰拉”呢？

当然，并不只有“安杰拉”。同样是Angela，不同国家的人，译名就不一样。比如，德国总理默克尔的全名是Angela Dorothea Merkel，她就按德语人名译成“安格尔”。这就是新华社人名词典的译法。

有人将电影Angela’s Ashes译成“天使的孩子”，那就是发挥了，估计是实在不解其名，就把Angela当成了Angel，译成了“天使”。英语中，只有首字母大写当女人名时才有Angela这个词。至于它是否与“天使”有关，我没有研究，非吾力之所逮。

其次是ashes。我首先想到的是查看小说中Angela与ashes有关的内容。搜索Angela’s Ashes的英文书，我发现有几种情况涉及ash：壁炉的灰、炉灶的灰、圣灰、煤灰、石灰、香烟灰等等。但与Angela有关的有4处：

 

Mam smiles, too, but it’s a very quick smile and when she looks into the ashes … (P63)

Mam … turns away to look into the ashes. (P219)

Mam turns toward the dead ashes in the fire …(P285)

She turns away from me and looks into the ashes in the range … (P341)

- Frank Mc Court, Angela's Ashes, Fouth Estate, London, 1996

 

凡四者，不外乎壁炉或炉灶的灰，与骨灰没有关系，因为没有看到作者母亲去世。ashes是灰烬，但是不是骨灰，没有依据。而且在网上也没有看到合理的解释，或许我没有搜索到吧。

我在翻看Angela's Ashes英文书时，发现最后一章（19章）只有简短的一句话：'Tis. 这正是作者第二本书的书名（看到'Tis，我第一感觉是要译成“得其所哉”。我知道，如果我这样译，读者未必接受，可能引起同化和异化的论战，因为英译小说里出现了古汉语。但意境是对的，因为历尽艰难，得偿所愿，岂不快哉）。这有点像是章回小说那句“且待下回分解”。由此，我就想，第二册里会不会有答案。我就又搜索了'Tis里的ash。发现在第二册的最后，有这样一句话：

 

In August of 1985, the year my father died, we brought my mother’s ashes to her last resting place, the graveyard at Mungret Abbey outside Limerick City.

- Frank Mc Court, 'Tis, Fouth Estate, London, 1999, P385

 

说的是：1985年，弗兰克·麦考特的父亲去世，就在那年8月，他把母亲的骨灰（ashes）从美国带回她最后安息之处，即爱尔兰利默里克（Limerick）郊外Mungret大教堂的墓地。

可是相距遥远的一句话，会是作者把第一本书取名“安杰拉的骨灰”的缘由吗？

无奈之下，我只好求助City of Dream的作者Tyler Anbinder了。第一次，我告诉他中文版的书名有两种理解，我也没有找到合理的解释，似乎英文书中也没有找到依据。因为怕干扰他，我只问他：ashes是什么灰？炭灰、骨灰还是圣灰，抑或是烟灰？Tyler回说是“骨灰”，没有任何的含糊。因为他没有解释原因，我只好第二次问他：你有什么依据，或者能给一些材料吗？网站链接也好。并告诉他我在第二册中发现了上述那句话。他回说：恐怕提供不了。这是很显然的，因为没有其他合乎逻辑的解释。那本书中，死亡的阴影时刻笼罩着作者一家，将书名中的ashes理解为“炭灰”或“木灰”毫无意义。续集提到她死后的“骨灰”被移到不同的埋葬地点，即证实了这种理解。

我知道还有很多读者对此也心存疑惑，我把Tyler的解释全文贴出来，或许对理解有所帮助。如下：

 

I am afraid I can't give you any evidence for my argument that the term "ashes" in the title refers to "bone ashes." I think it is obvious. There is no other logical explanation. Death is such an omnipresent part of the book. It makes no sense for the "ashes" in the title to refer to ashes made from burning wood or coal. That the sequel refers to her "ashes" after her death being moved to a different burial place confirms this interpretation. 

 

最后，我要译的是：

弗兰克·麦考特（Frank McCourt）

安杰拉的骨灰（Angela's Ashes）

希望编辑此次仍旧勇敢，不畏浮云遮望眼，坚持不改。

 

 

通过对“骨灰”的求证，我感觉作者的一、二册本来是一本书，后来出版方想要分册出版，于是就把19章的惟一一句话'Tis当成了第二册的书名。否则的话，第二册到最后才说到安杰拉的骨灰就有点说不通了。文章写完之后，我在网上又发现了一段文字（如下），证明我原先的推测是对的。

 

In an interview, Frank McCourt explained that the book was called Angela's Ashes because the two books, Angela's Ashes and 'Tis, were supposed to be one book. As it worked out, however, they were split into two books, with Angela's Ashes ending with the word "'Tis", and 'Tis ending with Angela's ashes being scattered. Frank has said her ashes went to the ancient cemetery in Ireland where all her ancestors were buried and also to Queens, NY, to her baby daughter's grave.

 

在表明一、二册本来是一本书之后，作者弗兰克·麦考特讲到了他妈妈的骨灰，除了被送回爱尔兰的祖坟安葬外，安杰拉的骨灰还埋到了纽约皇后区她夭折女儿的坟墓。

Angela's Ashes确定无疑是“安杰拉的骨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