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老乡在我的博客里留言说，多年以前，他跋山涉水到桐梓温泉洗过硫磺澡，为的是治疥疮。我笑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事实上，很多很多年前，在童话时代里，我也在桐梓温泉里洗过硫磺澡，同样是为了治疥疮。我还记得那天的情景。去温泉洗澡的人很多，要排队。轮到你洗澡的时候，会有人站在一旁等着。父亲不知从那里找了一小包硫磺，泡在了热气腾腾的温泉水里，然后催我脱衣服。我万般不情愿地脱了。嗯，没错，我身上长满了疥疮。旁边等候的人一片啧啧声，纷纷责怪父亲不该把一个长疥疮的孩子带到温泉来。后面的人该怎么办呢？谁都知道疥疮是会传染的。

我不记得温泉澡是不是治好了我的疥疮。至少，它没有治好我关于疥疮的记忆。在桐梓中学上初中的时候，所有的男生都住在同一间大宿舍里，一般是两个男生合起来盖一床被子。冬天的时候，一般一两个月才会洗一次澡，长疥疮几乎是天经地义的事。疥疮比任何青春期的疾病更容易传染。哪个同学得上了，因为羞愧往往不敢声张，只会悄没声地把它传染给别的同学。很快，所有的男生就多了一个毛病，上课的时候，双手总是在裤裆或别的什么地方抓挠。手拿出来的时候，爪子上都是血。

我身体上有好多小疤痕，都是抓掉疥疮的痂之后留下来的。那些血肉模糊的记忆，与温泉水特殊的气味、温泉山上的杜鹃花、以及某个女生的容貌混合在一起，构成了早期年月无法抹去的印痕。

《水果》可能不是一本很成功的小说，但《水果》里有一些无与伦比的优美段落，可能只有我才能写得出来。比如写到我在教室前面的地里摘花生，一个年轻的女实习老师从旁边走过，在我的心里撩起无限的情思。即使我已经垂垂老矣，我仍将记得，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在桐梓河畔曾经有过的激动和悲哀。悲哀，是因为我知道，她只可能是我的风景。就算我像浮士德那样和魔鬼签约，我也不可能回到过去，走进她的生活里。

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也无处打听她的下落。她多半生活在漕河那个喧闹的、灰尘仆仆的小镇上。她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她的美丽无迹可寻。

对女人的爱慕，是我早年里羞耻感的主要来源。那些日夜折磨着我的自卑、羞惭、罪错感，全都是因为我在不恰当的年龄喜欢着美丽的人和美丽的事物。在纯洁的血液里，流动着乌黑乌黑的道德自觉，它戕害着我。在《脆弱》里，我把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无形有毒液体称作羞耻素。那个浑身散发光芒的年轻女教师，那个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变得有点神经质的漂亮女同学，还有我的第一个真正的恋人，花朵和星星，钻石与翠玉，她们竟会让我体会到椎心的痛楚。我因为喜欢着她们，而以为自己是个罪人。我当时生活着的那个世界，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到了我现在这个年龄，多少会有点无耻。困扰我的事物越来越少，而能够让我倾心迷恋的事物同样罕见。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心里的疥疮已经痊愈。那些缠绵不断的梦，那些破碎而凌乱的记忆，那些纠缠不休的句子，都是一个中年人站在岁月的高坡上，面向模糊而深沉的河流所做的忏悔。我多希望你还活着。我多希望你没有受过煎熬和隐秘的折磨。我多希望你美丽的后背从来没有出现过细小的皱纹。我多希望，你没有在我的怀里哭。人生，其实就是一连串错误。唯一能够期望的收获，就是在错误里响起的微弱颂歌。

我知道我心里仍有浩荡的水流。它曾经是清澈的，如今因为含混而有些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