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李菊一觉醒来才发现老婆孩子都不在家，依稀记得凌晨的争吵，但他实在想不起争吵，究竟为何事而起。不过，因为两个人长期作息时间不一致，十天半月不和老婆打照面，在他们这个家里也正常得很，李菊也没有深想。按照文静的脾气，耍耍小性子，到时候好好哄哄，买一束玫瑰什么的，天也塌不下来。

不过这一次李菊不知道，老婆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王文静背着孩子来到父母家门口，老两口吃了一惊。不过，一路走来，文静已经找到了借口，省城媒体集体去川西采访，教育专刊部本来派了她去，可是想到还要接送女儿上学，李菊又是成天不着家，文静还没有回部主任的话。

成都的早晨湿漉漉的，无论春夏秋冬，似乎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之中。文静对父母撒谎说一大早就要出发采风，放下孩子，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父母家，又来到大街上，六、七点钟了，街灯还亮着，说不清究竟是清晨，还是黄昏。往常，王文静很喜欢成都这种雾蒙蒙的感觉，经常夜班下得晚，她也愿意让自己感觉在昼夜不分之中。但今天，那一层薄雾和时光的错乱，却让她的心里很发慌，空荡荡的。

“嗯，你不是一个孩子，你是一朵娇嫩的鲜花，我想拥有你，但我不想把你摘下来，我要好好浇灌你。”王文静竟然又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在李菊那间简陋的单身宿舍里，这些话仿佛是在昨天。

文静使劲地甩了一下头，“热恋中的人真的是很弱智呀！”她不由得苦笑起来，“将女人比作鲜花这样俗不可耐的语言，怎么那时听起来，居然那么动听呢？”

不知游荡了多少时间，天色已经大亮，街上的人流和车流开始汹涌起来，城市变得喧嚣。抬头一看，浑然不觉中已从武侯祠大街走到了送仙桥，一个艺术品市场，难道是冥冥中某种力量的驱使，让文静有点困惑。当年那间单身宿舍，就在这条街上，还是一条破破烂烂的偏街小巷。“那个时候，他的那些甜言蜜语，应该是真实的。”文静不禁摇摇头。

“大清早跑到这里，淘古董呀？”苏苏突然出现在王文静面前，吓了她一跳。

文静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因为不是一个部门，而且像她这样上有老，下有小的女人，也没有苏苏这些未婚青年洒脱，她和苏苏平素并没有太多的来往，王文静不想让苏苏很轻易地就从她脸上读出心中的苦楚。“淘什么古董哟，送了小孩，没啥事，瞎逛逛。”文静说。

“对了，去藏区采风，你们部门都谁去？”文静突然想起这一档子事，不想回到和李菊的那个家，她觉得这是最好的一个机会。

“我们文娱部就南羿和我去，其他部门不大清楚。”苏苏说，“对了，社会新闻部那边老匪要去，他还说不和大部队一起走，自己开越野车去，我正寻思就我一个女孩呢，一起坐老匪的车吧，这家伙疯，好玩。”

文静笑笑，低头不语。苏苏挽过文静，说：“这事回报社再说，你没事吧，陪我去采访一个艺术家吧。”

苏苏说的艺术家是成都的一个怪才，此人也是学建筑的，不过算是李菊、文静这拨人的前辈了，八、九十年代就是成都设计界的一个大腕了，后来下海搞房地产，搞得风生水起。他开发的一个楼盘，以一句“一座充满回忆的新城”的广告词，就风靡全国。却又突然间消失，将这座“充满回忆的新城”真的只是充满了回忆，一下子就烂了尾，几年后浮出水面，变成了一名“一线艺术家”。“他现在送仙桥里面拍照片，说好了在这里等。”苏苏说，“你就陪陪我吧。”

不一会，“艺术家”背着他那巨大的摄影包出来了，凌乱的短胡须，好像几个月没有接触过剃刀了，头发也未做任何梳理，一件皮夹克，和那黑色的摄影包揉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当年在重庆上学时，文静见过四川美术学院不少不修边幅的“艺术家”，但见到程刚，文静还是皱了一下眉头。

“有劳两位大美女在此等候了！”程刚倒是没有半点架子，老远都大着嗓门打起招呼。苏苏可能看出了文静的心思，一边朝程刚招手，一边笑着低声对文静说：“你可别看他现在穿戴得一塌糊涂的样子，据说人家过去当老板时，可是全身名牌，出入名车，环伺名媛呀。”

“我们也是名媛嘛。”难得文静也有心情与苏苏打趣起来。

程刚建议到送仙桥附近的浣花溪公园坐坐，那里有一间露天茶室，叫做“知竹”，“能知竹的可不是俗人！”程刚说。

插图为陈家刚摄影作品《永远的三线》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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