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女神”天使下凡记——纪念白鱀豚“淇淇”第44个“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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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女神”天使下凡记
——纪念白鱀豚“淇淇”第44个“生日”
延边人民出版社1999

春夫编著《在祖国的大动物园里》
广东人民出版社1981
1980年1月11日,宽阔的长江上空阴霾满天。湖北省嘉鱼县簰洲渔业队的渔民胡家法、胡振盛兄弟俩与同伴龙得彩、陈大华4人驾渔船到城陵矶一带捕鱼时,发现正前方不远,有一个长长的尖嘴巴露出水面,紧接着又露出一个蓝灰色的头颈,时隐时现。“白鱀豚!”不知谁惊呼了一声。两条渔船迅速尾追不舍,距离越来越近。被追逐的白鱀豚闯入了长江通往洞庭湖的大湾口。这是个只有十几米宽的狭长的浅水区。“活捉白鱀豚在望!”船上的4个渔民又惊又喜,因为这时发现,他们这次堵住了不是一头而是两头白鱀豚!只见体形大些的那只喘着粗气,另一头小一点的紧紧相随其后。事后才知道,它们中体形大些的那头白鱀豚因病多天未食,皮肤上已出现霉斑,命在旦夕,它在渔船追逐下已经无力远逃,慌乱中搁浅了。而那头小白鱀豚本来完全可以自己逃走,但它仍然依依不舍地追随着大豚,全然不顾追捕者就在身后,大有要跑一块儿跑,要抓一块儿抓的英雄气概!
引自陈佩薰 等《白鱀豚生物学及饲养与保护》
科学出版社1997年
追捕的渔民随后赶到,两只渔船堵住了水道狭窄的大湾口,将2头白鱀豚围在水塘里,然后开始捕捉。
由于这完全是4位普通渔民与白鱀豚的一场“遭遇战”,所以惟有他们4人能够提供的这次捕捉白鱀豚的实际经过,在过后的各种报道中,就形成了一家一个说法的混乱状况,甚至多数媒体书刊都报道说这次只捕获了一头白鱀豚。对于4位渔民捕捉白鱀豚的细节经过,更是怎么说的都有。有的报道说是4位渔民用船堵住湾口后,“一网撒下,双双落网”(《北京晚报》1980年2月17日)。也有的报道绘声绘色地讲述说:“两个渔民跳入水里进行围捕,这头重80市斤的白鱀豚在水中游动迅速,忽东忽西,忽起忽没,把两人弄得筋疲力尽竭,根本没法捉住它,经过一番追逐,渔民终于下狠心使用了铁钩……”(《武汉科技报》1980年6月30日)。而中科院水生所白鱀豚研究组首任组长、著名专家陈佩薰2002年7月19日接受《楚天都市报》访谈时的说法是,“由于渔民看见它满口牙齿,误以为会咬人,便用钩子钩住颈部,留下了两个洞。”
引自刘小涵主编《中国少儿必读金典 少儿必读动物图典 注音版》
华夏出版社 2013
这个捕获过程的细节恐怕永远不会准确还原,但有两个结果是毫无疑问的,那就是渔民在捕捉那头个体虽小但却活蹦乱跳的白鱀豚时,由于体重几十公斤,加上身上非常光滑,根本抓不住,于是,渔民们就用一把专门抓大鱼用的大铁钩,用力钩住它的颈背,才把它拉上了船。而另一只体质较弱的大豚在被捕捉上来之后,很快就死亡了。
《北京晚报》记者在题为“珍豚捕获记”的报道中还描述了这样一个人性化的细节:
船上的四个渔民又惊又喜:啊,堵住了两只白鱀豚!只见体型大些的那只喘着粗气,另一只紧紧相随。原来,它们是一对情侣,雌豚因病多天未食,皮肤上已出现霉斑,命在旦夕,现在它搁浅了。而雄豚还是依依不舍地跟随着它,全然不顾追捕者就在附近。原来,对“爱情”忠贞是白鱀豚的生活习性。
这两头白鱀豚果真是一对情侣吗?这个说法并没有得到权威专家的明确证实。那个时候,连专业科研人员对白鱀豚都知之甚少,而且当时大豚已死,科研人员在现场全力以赴救助已伤痕累累的小豚,根本顾不上去分析两头豚的关系。但从后来科研人员对白鱀豚的研究可以知道,那头小的雄豚当时还没有性成熟,如果说它和死去的雌豚是一对情侣是站不住脚的。“情侣说”显然是采访记者想当然的添油加醋。从白鱀豚家族的习性特点分析,它们应该是一对母子。中科院水生所在“中国内陆水体生物多样性信息系统及数字影像网”对外公布的这头白鱀豚的解剖记录数据显示,这头死亡的是成年雌性白鱀豚,可以作为“母子说”的一个佐证:
标本号
白鱀豚也确实与人类一样重亲情,重家庭,至于是否对“爱情”忠贞,科学家们至今还未能研究证实。
4位朴实敦厚的渔民用绳索捆住小白鱀豚的尾柄,栓养于江边,然后马上上岸到附近的湖南省城陵矶水产收购站报告了捕到白鱀豚的情况。收购站的同志连夜给中科院水生所挂长途电话报告了这个重要消息,那个时候在中国打长途电话还是很不容易的。
这个过程表面上看似偶然,实则存在着必然性。从上个世纪70年代末开始,中国科学院组织的白鱀豚研究保护协作组的有关单位和科研人员们已经在长江中下游沿岸对广大渔民群众进行了各种形式的宣传。胡家法4位渔民就因为已经有了可贵的环保意识,在碰巧发现白鱀豚时,才会立即驱船追逐捕捉白鱀豚,并及时向附近的城陵矶水产收购站报告。湖南城陵矶水产收购站的工作人员也正是早早知道这件上级号召的事,才会马上直接给设在湖北武汉的中科院水生所挂长途电话报告信息,从而为人类科学研究获得第一头活体白鱀豚赢得了宝贵时间。在这整个过程中,任何一个环节哪怕耽误一天时间,这头白鱀豚必死无疑,人类与白鱀豚的零距离亲密接触很难说要再推迟多少年。如果看看今天的结局,甚至永远都不会有这个机会。
尽管城陵矶属于湖南岳阳,但4位湖北嘉鱼的渔民在1980年代初的这个义举,足以让家乡的父老乡亲引以为荣,这头后来名满天下的白鱀豚“淇淇”至今仍然被当地人自豪地称为“嘉鱼的国宝”。


胡家法、胡振盛、龙得彩、陈大华四位渔民的一种纪念!
4位朴实敦厚的渔民当然不知道他们已经制造了一个即将轰动全国乃至世界的重大新闻,并且是一件随着岁月流失而愈加具有特殊意义的重要事件,更不知道60多年前也是在城陵矶,一位美国青年获得世界第一个白鱀豚头骨标本。
“水中国宝”白鱀豚只是在城陵矶再一次神秘地向人类显露它们的真实面容。

在这本正式出版的书中,对“首次捕获白鱀豚”的记录非常粗糙,一是将“白鱀豚”错写为“白暨豚”(图中划绿框);二是把捕获白鱀豚“淇淇”的湖北省嘉鱼县簰洲渔业队的4位渔民错记为“湖南省岳阳县城陵矶渔业队”(图中划红框)。
王新全
延边大学出版社 2005
根据《1981自然科学年鉴》的记载,1980年1月11日下午5时,中科院水生所接到湖南岳阳城陵矶水产公司的电话,得知捕获白鱀豚的消息。但根据水生所著名专家刘仁俊所著《长江女神白鱀豚》的记载,他接到城陵矶水产收购站长途电话的时间要晚3个小时:
记得1980年1月11日晚上8时,我接到从湖南省城陵矶水产收购站打来的长途电话,他们告诉我,那里的渔民捕到一头活的白鱀豚,问我要不要?我当即答复他们说:“要!我们连夜就去运!”正如前面已经说过,我们是受中国科学院之命,刚组建不久,专门研究白鱀豚的,连做梦都想要一头白鱀豚,更不要说是一头活的白鱀豚,机会终于来了,怎么不让我们高兴呢?
刘仁俊著《长江女神白鱀豚》
中国农业出版社2002年
25年过后,陈佩薰教授在自传中仍然抑制不住激动地回忆起这个时刻:
也许是上苍对我们特别的关爱,也许是对我们昼夜辛劳的回报,1980年1月11日晚8时,这是一个特殊的时刻,是一个永远值得我们记住的日子。
放下城陵矶水产公司的电话,白鱀豚研究组组长陈佩薰、副组长刘仁俊立即安排全组同志着手各项准备。
首先是车。运送白鱀豚小轿车不行,大卡车也不合适。他们专门从所里要了辆后开门吉普车,虽然这是一辆四处透风、破破烂烂的吉普车,但后开门最方便装卸白鱀豚。
其次是用什么方法运送白鱀豚?鲸类动物的运输是一个世界性的困难课题。当时,中国还没有多少经验。在此之前,水生所已经捕获了3头江豚进行饲养实验,当时采用的是“半干半湿法”,就是用帆布做成大水箱,里面注满水,又在水里放入棉絮和泡沫塑料。这样当把捕获的江豚放进水箱时,既不让江豚全部浸入水中,使它露出上半身,因为它要经常呼吸;又不让江豚下半身离水。但在运送途中,由于当时的路况很差,汽车一路颠簸,水箱里的水也剧烈地颠簸起来,水浪不断地冲击着江豚,科研人员要不断地用水箱中的棉絮和泡沫塑料把江豚围好,特别是把它的头部垫高,以避免鼻孔呛水。几百公里路程,科研人员弄得浑身是水,吃尽了苦头。他们吸取运送江豚的经验教训,这次决定采用“干运法”,就是把豚直接放在车厢里,而不再放入水箱。
白鱀豚运输设备
引自陈佩薰 等《白鱀豚生物学及饲养与保护》 科学出版社1997年
按照分工,组长陈佩薰和饲养员杨云霞留在所里做饲养白鱀豚的接应准备,副组长刘仁俊和刘沛霖、林克杰3位同志则携带一副担架和一些兽用医药品,乘坐着那辆四处透风的破吉普车于晚上9时准时出发。当时正值严冬,气温在-10以下,破吉普冒着刺骨的寒风和飞舞的雨雪,直奔200多公里之外的城陵矶。路面上的雨雪已结成了冰,连路边的树上也挂满冰条,车轮直打滑,就象在扭秧歌。司机汪明发师傅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一个劲地打哈欠,破吉普扭得更厉害了。车里四处透风,几个人就用一条破棉被遮风御寒,冻得手脚冰凉。就这样跌跌撞撞的,终于在12日凌晨5点抵达城陵矶。刘仁俊去敲城陵矶水产站的门,正在被窝里睡觉的值班人员连门都没开,而让他们上班时间再来。几位科研人员只好在车上挤在一起,盖上那床破棉被取暖,在寒冷中熬到人家上班。
刘仁俊在《长江女神白鱀豚》一书中详细地回忆起接下来发生的戏剧性的一幕:
一直到上午9时,远远看到一条渔船向水产收购站靠拢。我们高兴地赶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头死白鱀豚,很瘦很瘦,皮肤表面长满了一大块一大块被细菌感染过的斑痕。“咳!”我不禁长叹一声,“原来是一条死白鱀豚,我们一夜的苦是白吃了!”我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起来。尽管是死的,我们还是决定买下,因为可以拿回去做标本。我们商量后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不要急,后面还有一头活白鱀豚!”这位渔民笑嘻嘻地告诉我们。“真的?!”我们挂上了霜的脸立即又笑开了。不久又开过来一艘渔船,我们看到船边有一条长绳子,在水中拖着一样东西。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头活的白鱀豚。白鱀豚是水生哺乳动物,它离不开水,因此,渔民用绳子把白鱀豚的尾巴结住,养在水里。因为白鱀豚的尾鳍很宽大,尾柄很细,所以只要用绳子做个圈套,套在尾柄上结好,白鱀豚就怎么也逃不掉了。一看到这头白鱀豚,我和我的同事们都激动起来了。
一夜的寒冷煎熬早抛在脑后,刘仁俊和两位同事立刻跳入刺骨的江水中,把事先准备好的担架轻轻放在白鱀豚的身下,将它的一对胸鳍插入担架帆布上预留的洞中,以免碰伤,然后从水中轻轻抬起担架,小心翼翼地抬进后开门的吉普车厢里,安置在已经用棉絮和泡沫塑料铺好的松软“卧铺”上。他们根据经验,在白鱀豚身上盖上浸湿的白布,只露出它的鼻孔,这样一是保持白鱀豚皮肤的湿润,二是防风保暖。接着还有一个重要环节,就是在白鱀豚的鼻孔、眼睛周围以及背鳍、尾鳍、鳍肢等部位擦上医用凡士林油膏,这是因为这些部位皮下脂肪少,血管较浅,容易发热,擦上医用凡士林油膏可以防止这些部位皮肤干裂。
由于来的太急,刘仁俊他们当时连收购白鱀豚的钱都没有带,只好向渔民们承诺,很快再来结帐付钱。
一切安排妥当,破吉普车开上颠簸不平的公路驶向武汉。几位专家后来在“活体白鱀豚的捕获与运输”一文中,记录了这次不平凡旅途的第一手资料:
起运的这天,气温在零度以下,间有小雨雪。运输途中,白鱀豚基本平静,仅在道路不平,车子震动较烈时有些扭动。在途中,经常给其洒水(除喷水孔外)以保持皮肤湿润,防止白鱀豚因下腹部与所垫之物紧压而发热,且可减轻粪尿污染。途中我们数次听到白鱀豚的叫声,这种叫声与它换气时的呼气吸气声有明显的区别,发声时,鼻孔周围的皮肤先收缩后鼓起,发出“叽、叽”的叫声。心跳为130次/分钟左右。
我们曾测定了其呼吸的间隔时间,开始运时呼吸间隔为7秒钟,最长可达30秒,一般为10-20秒;途中的呼吸间隔最短为4秒,最长为20秒,一般为10-20秒;运输临近结束时,最短为4秒,最长为44秒,呼吸的间隔时间明显地延长。据生态考察资料,白鱀豚在自然情况下,呼吸间隔时间一般为20秒左右。就一般豚类而言,呼吸间隔时间越长,说明它的肺活量越大,属于良好的情况。白鱀豚在运输途中的呼吸间隔时间逐步延长,说明白鱀豚渐渐适应途中运输状态,运输情况属于良好。
对运输活体动物特别是水生动物来说,时间就是生命。几位科研人员不敢在路上耽搁片刻,甚至顾不上停车吃饭,经过连续5小时50分钟的颠簸,到当天下午2时半终于平安到达水生所。
当年旧吉普车把"淇淇"接到武汉的珍贵影像
CCTV-10《大家》纪录片《最后的孤独》截图
陈佩薰教授象母亲回忆自己的儿子出生一样在自传中写到当时兴奋地有些手忙脚乱的情景:
当时我们措手不及,没有豚池养它,就在原生态实验室外一个养实验鱼的15.7米×8米×1.3米的小长方形鱼池中暂养……看着受伤的小白鱀豚,我和同事们真是又疼又爱,把它的伤口作一般常识性的消毒、消炎处理后便放入池中,这个小池看来对它太小,于是又转到另一个20米×20米×3米的方池中。
就这样,一辆老掉牙的破吉普车,把“淇淇”从故乡城陵矶接到了武汉,在东湖之滨的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安家落户”。武汉也成了“淇淇”新的家,一直到离世,它没有离开过片刻。一位国际环境保护专家曾说过:白鱀豚在哪个国家,就是哪个国家的国宝。武汉有世界唯一人工饲养的白鱀豚,这是武汉人的骄傲。

引自刘仁俊《长江女神白鱀豚》中国农业出版社 200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