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走的悄无声息……

那是一个春雨淅沥的凌晨，雨滴敲打着窗棂，将我从睡梦中惊醒。床上的我辗转反侧，无法安然入眠。

我想起了一天前去看他的情景，病榻上的他骨瘦如柴，眼眶深陷，身体的不同部位接满了输液、输氧及监控所需的各种管线。他闭着眼，喘着粗气，嘴上掩着一块浸湿了的纱布，已极度虚弱。

他的妻去叫他，他睁开眼，看见我有一丝惊异，本想欠起身抬起手，但那手还是垂落在了床沿上。他含混不清沙哑地说着，女儿在一旁翻译，他说：“别来了，让大家别来了！”

我把他的手压在了床沿上，抚摸着，用肌肤去安慰。他还想说什么，我劝他不要说话，保留些体力。于是他闭上了眼睛，病魔带来的痛苦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脸上。他的妻告诉他，在入睡的时候还有些朋友来看过他，他轻轻地点着头。

此时的我无言以对，只好言不由衷地说：“你要再坚持一下，病总会有反复的，顶过了这一段，一切都会好起来！”

其实我心里明白，他来日不会很长，那样的劝慰即苍白又显愚蠢。

他不再说话，依他的性格，不是到了异常痛苦的地步，是不会冷落身旁的朋友的。

病房昏暗，床头监视器屏幕上的曲线在静静地波动：心跳90次/分，舒张血压140毫米汞柱，呼吸20—30次/分，我知道这是生命的体征，一切还算平稳……

早上6：00，路上出了事故，一死两伤，我冒雨赶到了单位。

早上9：52，他的女儿打来电话，电话中说：“我爸爸走了……”

“什么时间？”我急促地问。

“早上5：00！”电话中语气压抑但尚显平静。

我的心紧缩在了一起，随后逐渐释然。我知道，那时春雨正疾，苍天有眼，为他的离去普天哭泣！他不再痛苦，不再被煎熬，在逝去的生命中找回了做人的最后尊严。

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那时他身材匀称、健硕白皙，个子不高，但学生气十足。我手中拿着他报来的工程资料，上面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他向我解释着其中的数据，态度认真而谦恭。他在工程队作技术干部，我曾想他一定会有好的前程。

后来他果然调到了机关，担任了计划部门的副职，是我们朋友中“做官”较早的一位。

他为人谦虚而谨慎，追求完美的人格。那时每当开会或出差，大凡遇到年长的代表或专家，他总会前去搀扶或提供帮助，这在当时的年轻人中已不多见。他善解人意，帮助别人诚恳热心，但对别人的帮助却总怀揣不安。他从无害人之心，但正因此，却无力应对周围险恶的人心，并常因此而深陷苦恼。

二十年的接触中，他不擅交际，不擅交流，内心的炙热和表面的平和相映成趣。我始终相信，我们相聚的时刻一定是他快乐的时光。大家相见，谈锋激烈，他却很少搭腔，也从不议论别人，说到会心处，就报以灿烂的微笑，但他的坦诚是我们都能感受到的。

很多人都以为他柔弱，很难与他的坚毅联系起来。其实在他的性格中，那种由苦难磨砺出的坚韧还是随处可见的。10年前，他罹患胃癌，命运并没有把他击倒。送他进手术室的片刻，他依然乐观地笑着摆手，嘴上说着：“没事儿，你们走吧，再见！”

此后，他对待疾病的态度再次证明了他的坚韧。就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依然默默地独自承受着痛苦，没有呻吟，不事声张。妻子开导他不要强忍时，他的回答还是咬紧牙关的沉默。

很少有人知道他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人。直到在灵堂缭绕的香雾中见到他生前制作的泥塑时，才惊奇地体会了他的才艺。那泥塑精致而传神，身段优雅，比例协调，取材独具匠心。还听说他专修了十字绣，自制了刺绣的木架，那火红的花卉、殷红的背景因太眩目才不得不中途放下，于是留下了那个再也无法完成的作品。

这使我们想起了他那年送给我们每人一双的自制拖鞋，镂空钩制的鞋面精细匀称，色彩艳丽，让人很难想到是出自一个男人的手。

让人感到安慰的是，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亲人一直在他的身旁。他为人谦和，处事低调，尽管这样，为他送行的人还是来了不少，这也许就是人格的魅力。

遗憾的是，其中却没有见到那些本应见到的年轻“首长”的身影，组织部的部长、人力资源部的部长面对单位一位中层干部的去世，并没有履行应尽的职责，在情感、职责和功利的价值取向上，这些人更偏向了世俗的功利。

其实，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短暂的相聚是偶然，长久的分离是必然，由心中幻化出的思念才可以与灵魂相伴。

在黑色的墓石缓缓盖住的诀别时刻，我知道他的灵魂可以轻松地放飞了，他的那颗心被束缚得太久，追求得太完美，也活得太累了。

真心地愿他在天堂快乐！

                       （题图照片为博主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