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的蓝的
(2013-02-22 18:4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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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背后电锯惊魂位置我说 |
与旧了算是半拉子相识。这半拉子,并非与她有什么交集,而是几年来,自社交网站注意到她开始,我成了她的读者之一。她的博客更新很随意,写的内容也不见得宽泛,说说生活写写自己,平淡当中自有真情。她鲜少回复评论,赞誉咒骂都像打进空气里,接不到回应。这脾性倒有些相投,我也是个懒汉和安静的读者,不评说亦不按赞,只静默看。
这样的看客很多。也正是她们,写字的人可以不再那么寂寞,且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人能与之默默产生共鸣。这种共鸣很重要,是写手与看客见的微妙关联,像是蜜蜂晓得通过紫外线而寻到流蜜的花朵以此完成授粉,仓鼠通过尿液宣导领地主权以此遁形逃命。
三年前我与旧了在网站上有过一次小小互动。我留言给她说:旧了,名字真好。隔天她回:呵呵,你可以叫很旧了。几个月后我再去留言:名字依旧好。她答:你依旧可以叫很旧了。有些无厘头的亲切。
对于擅长写字的男女,我通常都更易有好感。已忘了是如何交换了QQ,她常年隐身,个人说明里只得一句话:我本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间或说些别的,却都是不能令人揣测出情绪来的句子。她把自己藏那么深,围那么密,丁点不露马脚。
我们同在一座城。这个城市空顶着绿城的美名,在冬季持续雾霾,PM2.5严重超标,老人与孩子不再去户外散步玩耍。有时我会想,说不定我和旧了在某个商场曾擦肩而过,共同挤过一班慢吞吞冒着呛人白烟的公共汽车。
今年的冬天,天灰得不像话也冷得不像话。天上那些神仙抽那么多烟又洒恁多雪,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因此我成日恹恹地,除了与朋友约了大磕火锅之外,过着家与公司两点一线生活。倒是也不腻,总能逮些事做。
除了写字,我倒爱好看些书与电影。迄今为止最爱的电影无疑是《肖申克的救赎》,最喜爱的书是《活着》。甚至我夸张地以为,我的人生就是被这两部作品给点亮的。我来到世上十多载,虽然耳聪目明,心却被蒙着,听到的看到的都有些变形、遥远且模糊。直到有天,无意间读了余华,看了弗兰克德拉邦特,那块蒙着猪油的塑料布嗖地被人扯开,我的心间亮了,燃起一盏小小的灯。像是身体某个隐秘的机关被猛然启动,我在混沌世间开了天眼,又像虚竹无意破了棋局被传了身绝世好内力,原不会比划的忽然成了武林大师。
嗯,我回不去了。回不去的懵懂年少,回不去的混沌未开。
我喜欢用电视屏幕看电影,泡一杯茶,窗帘拉起来,一个人窝在沙发里。家里并不多整洁,单身汉的家会多有序呢,笑话。对于装修,我一窍不通,整栋屋子全凭喜好拼凑。客厅装饰现代,沙发却是田园,而茶几又是中式,种种混搭在一起,倒有股子不伦不类的味道。
那天,我收拾了屋子,对着心爱的红色复古书柜拍了张照片,放上了空间。
那段时间我忙于单位的节目排练。噢,对了,居然忘了交代,我还是不折不扣的钢丝。相声是看似说学逗唱热闹之极的节目,实则相声演员多孤苦。早些时候多是穷人家的孩子为了糊口去学,这又是门自说自话的艺术。逗得笑观众,抖得出包袱,绷得住自个儿,镇得住场子。
郭德纲的相声好在平实,他的声线里就有股老实人的腔调,肚子里有货,又不瞎装高端。
闲下来后有惊喜发现,旧了在那副照片底下留言:我喜欢桃红墨绿格子沙发,蓝色条纹窗帘,还搭配红色复古书橱。可否方便讨杯茶喝?对,她用了疑问句。我忙不迭回复:欢迎。铁观音普洱乌龙任选。
隔了几日,没再接到她的任何音讯。像来得快去得快的春风,还未沾地就兜远了。我忙于年底尾牙表演,亦未顾得上再问。
当然的,我不是没有好奇与期待。但同时又知道,过多的热络只会把人吓跑,何况我们究起本质还算是陌生人。我因看她的字,多多少少倒了解几分。写那样字的人,自然不会是坏人,她自然有理由忧心多一点。
尾牙当天,是个周末。节目五花八门,自然少不了2012年大热的骑马舞。平素一脸寡淡的同事抹了严妆看上去犹如太平盛世中的幸福公民。一年当中,仅有这一次,大家可以放肆撒欢尽情欢笑。百无聊赖等待彩排的过程中收到一条没头没尾的短信,我删得特顺手。
后来才知道,那条信息是旧了所发,她说:提前多久才算礼貌。我脑子短路,竟以为是垃圾短信。她回说:我以为是有一点默契的,呵呵。
约定了见面时间,我开始勤力打扫卫生。书架厨房卫生间,地板沙发飘台,无一遗漏。打扫完一切却总觉得缺了些什么,想来想去,原来是少双女式拖鞋。这间房子,我住进来已有段时日,除三两哥们儿之外无人上门,更遑论女客。
那天天阴得厉害,一幅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样子。旧了打电话时人已在小区门口,我踩着楼梯扑腾扑腾去接。
远远的就看见她,一身的黑。黑大衣黑短靴,右肩背一小巧黑包。她也看见我,举起手打招呼:“嗨。”
“嗨。”我忽然有些抑制不住的害羞。
这就是两个陌生人见面的开场白。
在那个氤氲的下午茶时间,我们聊了许多。如何开头我也是忘了,似乎很自然,她从包里掏出一盒子茶叶,客气但笑眯眯地说:伴手礼----珍珠菊,希望你喜欢。她那么自然大方,像股子风。
哈,这就是卧龙岗真人容啊。
她一把坐在我常坐的位置,摸摸沙发罩和窗帘布,她说,真好看。然后她从包里掏出CD,是《断弦的耳朵》,请我放进机器。
我问:喝普洱还是铁观音。
她还是同样笑眯眯:铁观音。
我们就着生涩之气的铁观音茶香,伴着丝丝音乐天马行空畅聊起来。
对于电影,都热爱有卓越故事的片子。喜欢诸如《楚门的世界》《海上钢琴师》《西西里的美丽传说》甚至《电锯惊魂》。她说,开启她隐秘机关的电影是《剪刀手爱德华》,念中学时无意间在电影频道看到,爱德华脸色惨白,伸出剪刀手想拥抱爱人,想抱却又不能抱到,强尼戴普的眼睛一下子涌出雾。她一拍手掌说:原来电影可以这样讲故事啊。
我们讨论《源代码》中的平行空间的八分钟概念,讨论《盗梦空间》的梦中梦,也说余华与苏童笔下关于饥饿的不同。想到哪儿是哪儿,有些时候分明要说A,继而扯到D,想要转回去记性已经跟不上,两人忍不住拍着脑门想,实在想不起来干脆又扯着犊子说其他。
除了余华,其实我还爱看周德东。我喜欢他描写的故事氛围,没有怪力乱神,却又处处机关令人发毛。我隆重推荐旧了一定去看,并先讲了则故事给她。
在聊天过程中,我很少大片说话。一则不停添水泡茶,二则一直有莫名紧张感以至脊椎紧绷。旧了并不咄咄逼人,大笑起来有对虎牙,显得十分孩子气。她又背对着窗户坐着,身上的轮廓在逆光里头显得温和又影影绰绰,于是她的笑脸在逐渐暗下去的天色中更加有模糊的亲切感。
我给她讲的故事是这样:听说村头的茅厕闹鬼,鬼总是拿出两张厕纸问入厕者:选红的还是蓝的?选错就把人吃掉。张三与李四赌一百块,(通常张三李四这样的名字就是普罗大众的代称)看谁能在厕所待上一夜。张三大大咧咧去了厕所,一会便从隔间传来一把声音问:你选红纸还是蓝纸,张三给吓得屁滚尿流提着裤子跑出了厕所。
听脚步声走远,李四从隔间走出来,得意笑了:这个张三,如此经不得吓,这一百块我赢定了。他正准备出厕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问:你选红的还是蓝的?李四浑身发软,汗如雨下,晒糠似地跑远了。
躲在墙外的张三这时踱着方步走进了厕所,关掉藏在墙角的录音机:还想吓唬我,你小子也太嫩了点。
这时,一双手穿过他的双肩摊在他眼前,背后有人问:你选红纸还是蓝纸。
好了,我的故事结束了。
旧了一脸惊愕,显然是受了震动。她脸色发白,指尖微颤。
再强大的女生也有害怕的时候,我有些得意这个故事彻底震住了她。
茶喝得太多,我说不好意思,我去趟卫生间。
我去的时间并不长,小便而已,进出统共没有两分钟。
回到客厅时没看见旧了。
书房没有,卧室没有,音乐停了,她脱在玄关处的黑色短靴不见了,她的茶杯里还有半口铁观音,窝了一下午的沙发上还有余温。茶几上有一张对折的纸,我打开来。
里面写着一句话:你怎么知道我来是为了问你,选择红纸还是蓝纸?果然有两张纸。一张粉红,一张淡蓝。
据说我昏迷了数十天之久。
她的博客,后来我打开过。一片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