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乡愁
(2012-12-10 22:5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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蜈蚣那帮水龙头唐果拿鼻孔 |
“微”字,在字典中解释为小、少、衰落、精深、隐约。
幼年,她在长青长大。祖屋两侧河水环绕,背后是成片苍翠竹林,竹叶枯落,像一床席梦思平整铺在道上。竹林深处有一口老井,工整盖着篾笆篦子。井水甜又清洌,接了管子,七溜拐弯直抵她家厨房,水龙头一拧,井水哗啦啦蹦跶哒跳进井缸。
她的本意并非要事无巨细讲一口井,她想说说那些河。
逐水而居是人类早早就掌握的本领。有了水,才能滋养树木青草,才能放养牲畜,才能灌溉作物,才能洗衣做饭刷牙洗屁股。
水是人类生活最基本的需求。
那两条河,平素清澈见底,通常只没到小腿肚。河中石子早被冲刷得圆润可爱,踩起来不但不咯脚板儿,反而痒酥光滑。那片河床长约两百米,一侧靠山一侧靠路,它凹在里面,像个羞于见人的大姑娘。河床再往下,有近十米的落空,底部形成幽深的大水潭。
她们听多了那水潭飘出青面獠牙怪物的故事,都不敢走近朝下打望。倒是有同村的嬢嬢姐姐,喜欢扎堆聚在那崖边洗衣,捶衣服的扁扁砰砰砰砸在领子上袖管处,不大一会儿子就氤出一团灰水,轻轻浮在流水上,坠入深潭。
她和小伙伴夏日几乎都在河边玩耍。拎了塑料桶,挽起裤管,在水里高一脚低一脚踩走一边唱歌:洋角叮,大眼睛,长尾巴,薄嘴唇。她曾偷偷在草丛中观察过,一只大些的蜻蜓轻轻停在水面上,咕噜咕噜转着大眼,一会儿,便有只小些的,像欺负它似地骑到背上,他们一起飞一飞停一停,尾巴甜蜜地纠缠在一起。她长大后才知道那叫做交配。
她的两个小伙伴,男孩叫唐幸福,女孩叫夏菊呀。他们同年出生,一起长大一起上学读书一起逃课打架。她正月出生,一直有大姐架势。
他们走过的河床,石头都会不听话地凸起来,在水中摇摇晃晃,试图和水流较劲儿。川东叫作“掰螃蟹”,能生动形容扒拉开石头寻找螃蟹的逗趣。
小些的石块,轻轻顺着水流移动开,如有螃蟹,也不会太大,它吓坏了,呆呆地在水里一动也不动。拿拇指与食指往其腰间一掐,它们就被生擒扔进桶内。大石块又不同,因为嵌在泥沙里,动作再轻柔,也能从底部腾起一股黄水,像放了个无敌臭屁。这个时候,时不待我,搬开石块的同时手就要快速摸下去,以免螃蟹浑水摸鱼跑掉。大石底下通常藏着大蟹,又以母蟹居多。她们找好洞穴怀孕孵化,直至小螃蟹独立。
母蟹与母袋鼠有些相同,腹部有孵化袋,蟹卵呈蛋黄色,一串一串,像藏在兜兜里的小葡萄。小螃蟹破壳出生时只得绿豆大小,通体透明又软趴趴。于是抠开母蟹的孕育袋子,在流水中摇摇晃晃放生小螃蟹。
碰到大个儿公蟹就要小心。它们钳子又大又利,又特会吐泡泡,看起来就凶神恶煞。被它夹到千万不能甩!听老人讲,它们也害怕一松开钳子被摔死,所以咬得更牢。比较恰当地是轻轻把它送回水中,它一遇水,反射性地跑,也就松开了。
当然也有一手摸下去逮出长蜈蚣的时候,唐幸福和夏菊呀就会笑话她。她一蹦蹦老远,好似学会了失传多年的水上漂。
河虾又不同,它们后腿强健有力,来回蹦跶。得用小漏勺,看准了,一瓢子下去,捞上来即可用手捂住。
她擅长逮泥鳅。这一点颇令唐幸福心服口服,因为他无论如何也逮不住。逮泥鳅有一诀窍:运用食指中指夹住泥鳅腮部,它立马动弹不得。水栖类动物用腮部呼吸,像人的鼻孔。
曾经有个暑假的夏日她们天天泡在河床上,她突然有些隐隐担心:不会逮光了,再无虾兵蟹将吧?
另一条河,同样连个名字也无。只静静地穿梭在稻田边,像条长长长长的鼻涕。
唐幸福的爷爷唐果一年四季在这条河流中僻静的拐弯处洗澡。听说唐果拿錾子一点一点在石头上敲出一凹缸,他刚好坐在里面,遮住紧要部位。
他们曾经商量着去偷看,走了一半路,月亮挂在天上,真是他们走它也走。她听到草丛中窸窸窣窣声音,知道是蛇,夏菊呀一听尖叫跑起来。她在后面疾走追:别跑别跑,蛇会来撵我们。
蛇喜欢稻草垛,藏在里面,吞食老鼠。她认得一些蛇,皮肤越斑斓的蛇毒性越强,川人称之为烂草蛇。可见名声之坏,蛇多威风凛凛偏偏加与“烂草”二字。
还说唐果爷爷的土浴缸。他逐渐年长发胖,那洼地已经盛不下,无论酷暑严寒他依旧下河洗澡。现如今,他八十有余,一头白发,身强体魄。
她一直觉得是那河水的功劳。
再大一些,她同父母一起,去了镇上。自此之后,她少于回老家,她也不知道,那两条小河几近断流。
镇上有条大河。不仅仅因为它又长又宽,重要的是,河有自己的名字,叫做铜钹河。
铜钹河靠着铜钹寨,一路蜿蜒,向北流淌,汇入嘉陵江。
铜钹河上架一座桥。她小些时时常在河中游泳,套了汽车内胎来回扑腾。
河宽,近处有回水,时常卷起些漩涡。她母亲吓她,那水是能吞人的。她不信。
九八年,川东洪涝,铜钹河窜上几米高,河水已紧贴桥面。放学回家的娃手牵手过河,在桥中央被打落如水。其中一个,很快被熟识水性的人捞上来,另一个,眼睁睁卷入黄水中。桥两侧看热闹的人慌了神,见那孩子,抱了浮木,冒出头来。孩子被带入回水中,旋下去转上来,来回几次。最终,刘大脚扒了衣服系了绳索把那崽子捞了回来。他福大命大,认了刘大脚做保保,取名为刘福来。
自此之后,她见识水的凶猛,时刻警醒,躲得远远。
在春天时也淘气去河沿边野炊。几个孩子,一家带点作料,拿了锅,在河床上起灶,就着煮些青菜萝卜粉条。菜好说,地里揪了,河水中洗洗,扔锅中涮涮。她一直记得一起野炊的小伙伴。吃到最后有嬢嬢追来,还要紧着喝口汤,顾不上锅子便跑。
嬢嬢在背后骂:几个背时的仙人哒哒!
不知道从何时起,下游蓄水修建水坝。水位越来越高,又新修了牢固的桥,只是再无地方能够架锅野炊。河中开始有烧柴油的大船,往往返返拉那些赶集的农人。
她喜欢船的发动机哒哒哒哒,漾起一串水波,鱼跃上水面。
河边专程修了洗衣服的坝子,每天早上,都有勤劳的妇人用扁扁有节奏的匝着衣服被单。那时她家的房子还没被没收,依河而住,总能被吵醒,然后又捂头睡过去。
水位高了以后有一件开心事。那会儿她喜欢的男孩家有一艘小船,他们父子周末便划船捞鱼。她远远地看着他在一旁协助老父,将网摊开,抛下,收拢。
她觉得他真好看。
中学临近毕业时她母亲请镇上有名的瞎子师傅给她算了一卦。她记得母亲转述说,十六岁那年有水灾,得远离水。另外,你这孩子会高飞,飞得远远地。
她果真不再碰水,小心翼翼。她早熟,一直在心里对自己说:宁可信其有。
后来,她迅速长大,再也未见过唐幸福和夏菊呀,还有和她一起野炊的那帮孩子。她果然走得远远地,远远地,回不了故乡。
现在她回头想想那三条河,那些侵染在她生命中的蜿蜒河流,那些伴她长大的蜿蜒河流,都无一例外地流向北方。
它们早早地就给她隐喻,道出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