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雪国
文/凌
文/凌
每次读到川端康成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到他一脸“苦”相的照片,那样的清瘦的面颊既沉重而深邃的眼神,让人颤栗,如同在冬天有雪、月光、寒冷、孤独、明澈的晚上赶到的带电的凉意。他的作品多以哀愁忧郁而伤美的调子,和以在大自然的“物语”的情趣,提示复杂而简单的韧性,描写生命如白雪樱花般的短暂的飞舞绽放之乐和永恒的悲剧宿命。1972年,川端康成自杀,而之前他曾经在听到友人芥川龙之介的破腹自杀时说:“不开悟”。
我想世界上很少有他这么不幸的作家,十五岁就失去了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屡次恋爱失败,在世界上孑然一人孤独终身。川端在纠缠一生的难以言说的孤独中渐渐将孤独、将人和人的距离等悲哀的情绪美化,甚至美化了死亡。读《雪国》就是这样一种感觉,《雪国》发表于以后就引起了轰动,喜欢它的人说是“日本文学史上抒情文学的顶峰”,不喜欢的人认为是“颓废死亡的文学”,是否喜欢《雪国》也许主要在于是否认同川端在小说中透露的独特审美,就是,死亡也是美。
“风花雪月”中最纯粹最唯美的莫过于雪,就日本的古典诗学意境而言,积淀最厚感情最深得也学就是雪,也许与日本的自然环境有关,樱花和雪竟成了日本给人最初和最厚的幻象。《雪国》开篇就说:“穿过县境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大地,一片苍白”,也许就是那无处不在的皑皑之雪和朴素的樱花灌育了驹子和叶子那样清澈的生命灵性:雪之光焰、雪之洁白、雪之气流、雪之冰凉、雪之贞烈、雪之润泽、雪之诗性和灵性…...简简单单的白,简简单单的爱,简简单单的高尚和不幸,凡美的大都简单,只有丑的东西才不得不借助混浊和复杂,而简单若是遇上复杂,吃亏的往往是前者,但是胜利的往往是后者。
初读《雪国》也许大多数人会对驹子产生同情,当她的生命热情淋漓泼洒的时候,岛村们却显出了世俗的“深沉”虚伪和阴郁的病容,沦为需要被关怀施舍怜悯的僵虫,猥琐、诡秘、自私、颓废,那如同《红楼梦》中所说的“泥沙俱下” 的秉质决定了男性世界的混沌和黑暗,让人觉得女人是雪中的洁白,男人是雪中的惨白。如果你必须这样去看,就把岛村和川端一并简单化了。《雪国》与爱情似乎无关,岛村在“雪国”里面可以说是寻找美的过程,在驹子的身上发现了现实美,又在叶子身上发现了艺术美,最后通过后者的死亡看到了至美。而至美是极限,极限意味着不可超越,不可超越就意味着终止和死亡,这是一个巨大的悖论,于是小说也就是在这个悖论面前适当的停止。一如流水的行文在潺潺的前进中必然的从悬崖上坠下,在空中划出优美的感叹号,便成永恒。
如果硬要以《红楼梦》来诠释《雪国》的话,驹子可以说是薛宝钗,虽通过音乐舞蹈小说等方式显出高雅,可惜骨子就是现实的一部分,而具有“神仙般”气质的“艺术美的化身”又如同贾宝玉和岛村可望而不可即的黛玉和叶子。在对待行男的态度上,驹子和叶子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驹子不愿意接近行男的死亡,而叶子守护着死亡,直到最后自己死去,一直表现出非常从容,其对比正如黛玉对于虚幻的透彻的理解和宝钗对于世界虚幻本质的视而不见一样。福楼拜曾经说过:“人生如此丑恶,唯一能忍受的方法就是躲开,要想躲开,唯有生活于艺术,唯有艺术美抵于真理的不断追求” 岛村对于叶子的艺术美的欣赏正是因为距离的点染,而纯粹的艺术美的完成超脱于现实超脱肉体上的,叶子死了,她的美在死亡的一瞬间凝固永存,岛村也看到了一那种方式表现出来的纯粹的美。所以岛村的感觉:“银河像是刷的一声流进岛村的心里去”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概括了岛村那一刻所有的情愫,而川端也在那一刻停止了文字的描述,因为文字的力量已经很苍白无力,读者也不再感到意犹未尽,而是那种那种浑身透明毛孔张开的带电的凉意和说不出来的悲凉。
看到这里,我忽然想起米兰.昆德拉纳剧压缩得不能再短的化石一样的句子:
“女人是男人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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