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喵西游记贝宁篇之十二 飞来横祸

飞机失事。
圣诞节，难得的休息，正在家里打盹儿，忽听远处清清楚楚传来一声闷响。
助手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不管他，这里反正每天都要出点事情的。”

的确，这里每天都要出点事情的，但今天这事情实在太大了：飞机，一架满载160多人、多数是回家过年的黎巴嫩人的波音727坠毁在海上，军车警车救护车的呼啸声很快地把这一噩耗传遍全市。
我们急忙冲下楼，驱车赶往机场，远远地，海滩上挤满了人头，两部鲜红的吊车气急败坏地旋转着，满头大汗的军警挥舞皮鞭枪杆，不住驱赶着汹涌的围观者。
海滩上人山人海，实在看不真切，往机场望，一片漆黑，所有的进出航班都已取消了。
从城里延伸过来的两条公路上，不断驶来一辆辆豪华汽车，载来一车车黎巴嫩妇孺悲怆的哭喊。

入夜了，昨晚还灿若群星的彩灯突然全都熄灭了，今年的圣诞节，仿佛笼罩在一片死亡的气息中。我和助手对坐在机场不远的一家中餐馆楼上，面对热气腾腾、梦寐以求了十几天的饺子，仿佛一下子没了半点胃口。
街上，人，车，都少得可怜，贝宁国家医院门口，一大群黎巴嫩人焦急地簇拥着，等待着，他们已经知道，有20人死里逃生，拣了一条性命，他们的脸上满是期冀，希望自己的亲人在这些幸运儿之中。
从机场的方向，救护车呼啸着不断驶来，尸体，都是尸体。

“你们知道么，我爸爸那时就在海滩上，”次日一早，女佣一边说，一边不住拍着心口：“飞机摇摇晃晃地撞到海面上，轰，一团大火球，然后，几个浑身是血的白人游上岸来。”
“圣诞节海滩很多人的，他们都争着跳下去，有人还撑来了船，许多尸体都是他们捞上来的，可是他们也捞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我爸爸亲眼看见一个家伙抄走了一只装满美圆的皮箱。”

早晨的科托努一向是繁忙而拥挤的，年底尤其如此。
但今天似乎有些异样，车少了，人少了，银行，超市，车行，家具公司。。。。。。都紧闭着大门。
我的脸色刷地白了，我知道这是为什么：
黎巴嫩人在西非，一百年来一直控制着经济命脉，从银行到保险公司，从超市到家电行，从赌场到房地产，几乎都被他们垄断。
那家坠毁的飞机虽然破旧，却是圣诞特别包机，只有富人才能如此奢侈的。
这次不幸，将给科托努乃至贝宁的经济生活造成怎样的后遗症呢？

“陶，关店关店，市长通知，全市商号闭门一天，以示哀悼。”开店不过半小时，隔壁的印度老板就拿着通知跑过来，“再说，我们纺织市场也死了好几位黎巴嫩朋友，大家也实在没心情做买卖了。”他低着头，一脸地黯然。
往户外看去，所有黎巴嫩店铺大门禁闭，街上走过的黎巴嫩人神色惨然，有的还不住擦着满脸泪水，印度人，当地人，冈比亚人，叙利亚人，巴基斯坦人。。。。。。大家都表情肃然地关着店门，几家中国外贸公司的门面也一样，但市场一角，几家诸暨厂家的店铺依旧大门敞开。
我和助手对视一眼：关店，这个根本无需考虑。

关店，全城都在关店。
MISSEBO街上的便利店老板、几家纺织公司的老板、全国最大车行、最大银行、最大电器行、最大家具公司。。。。。。。满城萧条，前几天热气腾腾的节日景象登时变成一片冰冷。
平时，谁也没有注意到黎巴嫩人的存在，直到失去他们，才真切感到他们的重要。
晚饭无肉，超市早已全都歇业了。
听到邻居们在闲谈，这次遇难的不但有老板和头面人物，还有几十名随父母回国过年的孩童，最小的还在襁褓之中，由于没有买票，连姓名都没能留下来。
上得网去，亲友们关切地询问着，我突然发现，现在谁都知道贝宁在哪儿了。

一天过去，又一天过去。
街上的彩灯又稀稀落落地亮了起来，毕竟，现在是新年；毕竟，生活还要继续。
店开了，生意清淡得很，黎巴嫩人的商号仍然歇业，客户拿不出大宗交易必须的现金。
黎巴嫩公司的黑人雇员们不安起来，他们担心的，自然是自己的薪水和饭碗。
市长又送来通知，下周一关店，为归国的黎巴嫩人骨灰送行。
“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送信的印度老板黯然道。
是啊，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这其中，有不少我曾经熟识的人。
我知道，很快会有其他人填补他们的空白，很快，那些刚刚对贝宁熟悉起来的中国人又会渐渐淡忘这个和他们生活无关的地方。
我轻轻叹息着：惟有身在异国他乡，才能最真切地体味，生命之重，生命之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