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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是煤焚是血焚
又是重大煤矿事故。
已数不清这是近年来的第几次,对于远在西非的我来说,矿难不过是几行淡淡的文字,和几个冷冰冰的死伤统计数字罢了。但我相信,对于那些死难或生死未明矿工的亲属而言,这不啻是天崩地裂的打击。
如果说还有些不同,那就是这次的惨剧发生在新年期间。当喜庆的鞭炮声中掺入了几声瓦斯爆炸的轰鸣,当节日的欢笑里夹杂了几声失去亲人的哭号,当千家万户准备团圆饭的炊烟间缭绕了几缕焚烧纸钱的青烟,不论身受者还是旁观者,其震撼和感慨,都是可以想见的罢?
不过我们看不到,至少是不怎么看得到,矿难发生了好几天,媒体、刊物,仍是一派喜气洋洋,一派大红的祥和,阜新、孙家湾,在给予最多关注的报刊上,也不过是次要版面角落里一行不痛不痒的文字罢了。
“节日是欢乐的,盛世是美好的,团聚是温暖的,你们懂么,不懂么?”
我们懂,我们当然懂,节日是欢乐的,但大家的节日,难道不应该是每家每户,是每个或穷或富的普罗大众的欢乐?难道我们欢乐之余,不该给那些苦难的家庭和人们,投入一点点同情的目光?盛世是美好的,但当我们这些幸运和比较幸运的人们为自己的幸运歌唱之余,不该稍稍分一点心思,去聆听一下不幸者的鼓呼?团聚是温暖的,但当我们阖家团聚在温暖之中时,不该为那些为我们的团聚而骨肉分离、为我们的温暖付出百万吨四条生命惨重代价的牺牲者一掬同情之泪?我们懂,我们不懂。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舆论也好,人群和社会的关注也好,都越来越多地投给了那些成功者,那些幸运儿,至于那些社会的弱者,那些挣扎在社会中下层的不幸儿,虽然他们的数量并没有减少,他们的困苦并没有减轻,但他们的身影却越来越朦胧,他们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了。
“他们肮脏、懒惰、愚蠢、无能,缺乏竞争力,他们被社会淘汰,是因为自己的不争气,优胜劣汰,理所当然,我们为什么要同情他们?对他们的同情,就是对成功者最大的不公平!”
说得好,说得多么好啊!可当你舒服地坐在温暖明亮的屋里,对着一屋子同样的幸运儿,轻松惬意地吐出这些轻飘飘的词句时,你想过没有,这些可怜的矿工都来自最重视家庭、最重视传统新春佳节的贫困农村,如果有更好的选择,他们当中会不会有一个人,冒着生命危险,钻到远离节日和亲人,远离温暖和热闹的地心深处,去挥舞那冷冰冰沉甸甸的矿镐,刨取自己和家人一季一月的衣食?你想过没有,当你的儿女对设施完善的学校感到恐惧和厌倦,需要你们用小刺激和小威胁才能把他们赶进校园的时候,这些人的子女却正在家里眼巴巴地等待着,盼望着,等着盼着自己井下的父兄用血汗换来的一点点钱,好让自己能继续坐在村里那间四面透风的教室里,翻开哥哥姐姐传下来的课本,去听那虽然勤勉,却连自己也常常搞不懂教材内容的老师的课程?你又想过没有,他们不幸的源泉,到底是他们自身的肮脏、懒惰、愚蠢、无能,等等等等,还是,更多地在于,我们这个社会,本就没有给他们公平竞争的机会?
国家也好,社会也罢,一个强者垄断一切,不给失败者和弱者以关注和支持,以喘息和生存的空间的环境,是病态的,可怕的,也是注定不能持久的。当越来越多的困苦不被舆论和人群关注,当脆弱的社会保障体制面对这些困苦时显得越来越脆弱、越来越不合时宜,当我们的媒体,我们良知的声音在这些困苦和不幸面前有意或无意、主动或被动地表现得越来越冷漠时,这欢乐、这灯火,这节日的氛围,也就越来越成为一小撮今天还幸运者的人儿们自得其乐的盛宴了。你们,你们难道不怕么?
也许当远在国内的朋友们翻开今天的报纸,阜新也好,孙家湾也罢,都已终于成为了新闻的热门话题罢?虽然几乎可以肯定,这些报道的绝大多数,无非是领导关怀,救援及时,赔偿合理,群众感激,等等等等。毕竟,这个年也差不多过完了。
但只要那种病态的可怕的气氛不改变,这样的悲剧,仍会一次又一次地不断发生,也许被报道,也许不被报道,也许是矿难,也许不是矿难。
也许这次的矿难和你完全无关,也许下次、再下次也一样,但以后呢?
如果我们暂时没有能力改变社会和舆论,那么我们至少有能力改变我们自己。
草成,意犹未尽,口占七绝二首如下:
从此天涯望眼茫,人间应是饭时光;黄泉好觅元宵否?少累妻儿泪两行。
谁绽欢颜向泪痕,人家已自饭时分;檐头恍惚灯笼舞,知是煤焚是血焚?
陶短房 乙酉正月初十 西非马里巴马科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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