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26岁了，在人生和事业上感到很困惑。我从小就有志向，可现在却在一家公司上班。”

    “你觉得在公司上班与你的理想是冲突的？”

    “我的理想是当老师，教书育人。以前考师范没考上，父母也觉得我不该走这条路。我的女朋友说理解我，就是觉得我当老师太不现实——赚钱少。可我认为，钱不是什么东西都能买得到的。”

    “这么说，当老师一直是你不愿放弃的理想。”

    “其实也放弃过。我代过课，后来放弃了，是因为能力有限。我原来在部队文工团唱歌，后来在一个学校的小学部代过音乐课，一周上28节课，每天4节，周六周日也上。我很努力，校长也认同，可无论我怎么努力仍只是个代课教师。”

    “你希望成为一名正式教师？”

    “是的。我从小父母离异，后来他们又复合。我选择师范院校也是想早些离开家，结果文化课没通过。后来去当兵，退伍后也没安置工作。战友、同学，工作的工作，结婚的结婚……我只想做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不再飘泊。我的想法是不是很可笑？”

    “安居乐业，这种想法对每个年轻人来说都再正常不过了。”

    他感觉到了理解和支持，一口气说了出来：“所以一有时间我就拼命看书，哪怕别人认为我不值一文，我也要充实的。我女朋友让我去她那边上班，跟她在一起。”

    “她在哪？”“也在深圳。”

    “你们的关系怎么样？”我问他。他说感情还是有的，“她说她理解我，可又让我去她那边上班。”我问，是不是你们很少在一起，她觉得这样不像情侣？他说：“我感到很迷茫，一方面觉得自己可笑：别人打工向钱看，而我却执著所谓的理想。”我说，把理想看得郑重，说明你是个认真的人。

    “我觉得也是。”这时，他细说起了他的父亲：“我父亲当过军人，特别严厉，他让我上自费中专。我很早就想独立，考师范，当音乐老师，可周围的人都瞧不起教师。命运在与我捉迷藏啊！其实当年我当代课老师时干得很愉快，可是学校没编制，我又觉得靠父母找工作让人瞧不起。我还是想考音乐师范，可父亲不同意，他不让我参加体检。我从小到大都是在父亲的高压下过日子。”

    “哦，你觉得很受压制，是不是坚持自己的理想多少有些对抗父亲的含意？”我说。

    “可能是吧。”他想了想，接着说，我当兵回来后，不好意思与战友联系，包括以前的女友，觉得都不是一路人。我一边工作，一边学习，想着这样总会有出头之日的。

    “如果‘出头之日’总是不来呢？”我问他。

    “没想过。”他毫不犹豫地说，“我没有退路，只有努力向前。虽然很艰难，我也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我感觉，你确实很执著，也很刻苦。”

    他说：“我一下班就去练钢琴，一坐就是几个小时，颈椎都练出毛病了。可我认为，即使没命了，我也要沿着音乐路线走下去。在这学习上我很舍得，去找老师学琴上课，每节课一两百元。但在生活上，自己买件衣服我都舍不得。”

    听到这儿，我对他说：“我想跟你探讨一个问题：作为小学音乐老师，可贵的素质是什么？”

    “爱心，扎实的基本功。”“爱何之心？”“……”他沉默了。“为什么说不上来呢？”“我的生活完全是空白。”

    “就是嘛，你执著于理想，使生活只有那一个点，别无其他。”

    他想了想，回应道：我一直以为追求理想，就应该像在部队当兵时那样，刻苦训练，反复练习，不达标誓不罢休。

    我说：“在我看来，作为一名音乐教师，最可贵的是感受美和传递美的能力。”

    “啊，对！对！对！”他大声地感叹起来，“就是要会进行‘感染教育’。可我只是在当苦行僧，忽略了好多东西……真是有点儿虐待自己，这样下去，我会遭报应的。”说完，他长叹了一口气，好像往日绷紧的神经和身体都松弛了下来。

    我问他，平时你的日子是不是很沉重？

    “是啊，压抑得很……我原来只知道埋头做事，对家人漠不关心，现在我觉得自己好幼稚的。”他说，不瞒你说，我有时也想，当年要是我不听父母的话，坚持了自己的理想，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说，那时，你还是一个孩子嘛，现在是成年人了，能够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当然，人生不只追求理想这一件事，生活还有与理想同样重要的东西要顾及，不然，追求理想的路会苦不堪言，同时，也失去了追求的意义。追求理想也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更好嘛。

    听到这儿，他反省起来，说：“以前我太认死理了，只想着用高标准要求自己，对学生也很严厉，有些孩子可能因此失去了学音乐的乐趣。”我说，你对学习音乐有这样的新认识，我替你高兴。他也表示，聊了这么多，感觉心情舒畅多了。

    听到他慢慢在领悟了，我接着说，一个人追求自己的理想是令人敬重的，但如果他的追求得不到亲人的理解和支持，同时，他不愿去与家人沟通，也不能善待自己，那么，他追求理想之路就会平添两重障碍。

    “哦？我以前想都没想过这些问题。”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所以，你感觉不顺，也很痛苦。”我说，在享受奋斗的过程中平衡好自己的生活，这样，追求理想的人才不会变成一个孤独的苦行僧。也就是说，一个人对理想的追求，不一定要舍近求远去寻求理解和支持，往往最大的动力就在你身边。

    他若有所思地说：“可能吧，这个我以前也没想过。”

    “因为，在你的坚持里，有对父亲的反抗，有对女友的忽略。对父亲的反抗会消耗你的能量。对女友，可能是因为你埋头在自己的理想里无暇顾及她，这让她对你有了更多的要求和限制，比如她要你到她那里工作。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能把自己对教师这个职业的向往，对音乐的热爱，多跟父亲交流，让他知道这是你的追求并不是在跟他对着干，可能他也会在你的“感染教育”里有所变化。如果你能适当地给女友一些时间，让她感觉到安全感，反过来，她可能就会给你更多的时间，更大的空间。”我说。

    听得出来，他的声音比刚开始的时候显得轻松：“嗯，我今天的收获很多。”

出处：中国青年报 2007-12-24夏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