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子坝·28

D老师修长，脸小，但轮廓分明。眼睛一闪一闪。不知是多才多艺还是热心杂课，各种课程都能一上，其中上我们的自然课，印象深刻。

D老师上课时喜欢穿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不扣领扣，白衬衣的领子总是露出来，显得洒脱。他的嘴也很洒脱，思想解放放言无忌。他不时会说一句名言，晓得不？太阳是宇宙中最大的恒星。几位喜欢看《十万个为什么》的弟兄，遂压下爆笑，埋首放肆，肩膀作抽蓄科，D老师金睛火眼，怒曰：低起脑壳做啥子？抬起头来。好半天，抬起来的头红涨着，小声说，太阳系嘛银河系嘛宇宙嘛？D老师脸略一红，不是一样的吗？钻空子。

D老师好像出身不大好，所以不是党员，也不怎么争取入。因为学校教工经常出“红专”小字报专栏，上面龙飞风舞的，总是一位Z老师的大作，没见过D老师的作品。但Z老师几年也没有怎么入进去。当时入口比较小，不容易进。不知道是进去了的觉得自己不容易，因此把口收得更小了，以提高其价值？还是上面提口袋的把口子收小了的？总之，读到毕业，“红专”栏办得期期火红，但Z老师还是没有入进去。但Z老师的名言我一直记得：人生有三个转折关口，一是入队，二是入团，三是入党。我的家庭出身不好，所以没有进过后两个关口，想来对不起Z老师。D老师想得通，他不怎么在意，入不入无所谓，他不做这个功。他常常跟同学玩，比如说，给我们讲他小时候打珠子（玻璃球）的故事。打珠子就是在地上打几个洞，互相以玻璃球为赌具，依序互相打击，以被打进为输分，打完了最后算输赢，总赌资不超过5分钱，不过也不少了，是一场电影票钱。打画、打香烟盒、打钉，各种小赌，暗自热烈而有秩序地在地下进行得可以，每天都有赛事，随遇而组，随组而行。于是，D老师在这点上与我们的心是打成了一片的。

D老师究实很热爱生活，也很知足，所以无论有无所学有无所才有无所表，总是乐在其中。不以物喜，不以已悲。他的拿手戏，是煮番茄面。他把番茄切小，煮一大锅汤，待番茄沸腾时久，才把一只鸡蛋，在碗里调成蛋花，调得很匀很匀，然后果断而全面地撒进大锅，全锅遂见黄色的蛋花四处沸腾，红黄相间，显得气势磅礴，好大一锅。这时，D老师才把另锅煮好的面条果断而全面地放进大锅，这锅用一只蛋做的番茄汤面，可以一家人吃得热热闹闹。那年头，D老师其实很会生活的。

100501，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