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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的夏天特别热,整个中国从南到北都热得不行,我住的小区每天晚上都跳闸,家家的空调都开到最冷,输电线路不堪重负。
晚上11点左右,母亲突然从老家打来电话:你二舅不行了。
第二天一大早,电话又响了,母亲哭得嗓子都哑了:“你二舅走了,我到哪儿再找我的弟弟去啊。”
二舅是热死的。当年麦子的收成不错,二舅的5亩地收了4000斤小麦,去掉500斤公粮,留下1000斤口粮,还有2000多斤余粮可以卖。走村串户的粮贩子的报价是一斤五毛五,镇粮管所的“顺价收购”价格是六毛,二妗子说就在村里卖给粮贩子算了,省得折腾人;二舅舍不得那100块钱差价,一定要拉到十里外的镇粮管所去卖。
两个人一早起来,把2000斤粮食装进20多个麻袋,搬上拖拉机,用绳子固定好,二舅发动机器,二妗子坐在麻袋上面,顺着土公路开往十里外的粮管所。这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天气预报当天的最高气温是38度。
二舅从小就有一个毛病,无论多热都不出汗。拖拉机开到粮管所的时候,人家正在午休,两个人在晒粮食的水泥地上等了一个多小时,看着车上的粮食,不敢走远。二妗子后来说,当时水泥地热得能摊鸡蛋。
一个多小时之后,收粮食的人来了,过完地磅,收粮食的人说:“开卷扬机的人没来,你们自己把粮食扛上去。”从地磅到粮仓之间有一个倾斜的跳板,二妗子站在拖拉机上,把麻袋放到二舅的肩上,二舅扛着麻袋,顺着跳板一步一步往上爬,用了半个多小时,把20多麻袋粮食扛到了粮仓里。
等把1000多块钱拿到手,50多岁的二舅已经快站不住了,在盛夏午后的太阳底下,他一滴汗都没流出来,脸色像死人一样黑黄黑黄的。二妗子扶他坐下,从旁边的压水井里压出一大茶缸凉水递给他,二舅一口气全喝完了。
喝完凉水二舅就倒在地上了,二妗子要送他去乡卫生院,神志清醒的二舅不愿意,说:歇一会就好了,进医院动不动就得几百块,这一车粮食就白卖了。
又过了一会,二舅站了起来,发动拖拉机回家,刚开出去不到一百米,二舅彻底昏过去了,拖拉机一头撞到路边人家的院墙上。
乡卫生院抢救了几个小时,二舅一直昏迷不醒,血从嘴巴、鼻子里流出来,医生走过来说了好几次:内脏出血,没有希望了,赶快准备后事吧。又过了几个小时,二舅死了。
如今二舅死了三年多了。父母前年来北京与我同住,不久前母亲和我路过小区的一个简易篮球场,几个半大小子正在那儿打比赛,个个生龙活虎的样子,汗水顺着脖子流下来,浸透了背心,像水洗的一样。母亲看得出神,说,出汗多好你看出汗多好。说着说着就哭出了声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