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水墙外的昭西陵

在蓟县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的时间留给了河北遵化清东陵。众所周知，清东陵是清朝三大陵园中规模最大、体系最完整的一处，共建有皇帝陵5座，皇后陵4座，妃园寝5座，埋葬了5个皇帝、14个皇后、136个妃嫔。清东陵所在地区是一块四面环山、众水夹流的形胜之地，14座陵园中有13座被置于长长的红色“风水墙”之内，唯有一座陵园孤零零地处于清东陵大红门东侧的风水墙外，这就是清东陵所有墓主人中辈分最高的孝庄文皇后的陵园——昭西陵。我们的清东陵之行就从这昭西陵开始。

孝庄文皇后是中国古代史上了不起的女性，一生充满传奇。清初，按照“满蒙联姻”的既定国策，科尔沁草原上出身名门的蒙族姑娘本布泰（孝庄）嫁给了年长她21岁的清太宗皇太极，被封为永福宫庄妃，那一年她只有13岁。她先后为皇太极生下三女一男，皇子便是清朝定鼎中原后的第一个皇帝——清世祖福临（顺治皇帝）。皇太极驾崩后，孝庄被尊为皇太后。再后来，顺治皇帝24岁英年早逝，第三子玄烨继位（康熙皇帝），孝庄被晋尊为太皇太后。“孝庄文皇后亲身经历了大清朝勃兴关外和入主中原的重要时期，她早年辅助皇太极肇造丕基，后来又培养出顺治、康熙两代英主，为清初政权巩固和发展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被誉为杰出的女政治家”。

我们一直颇为好奇，一个蒙族小姑娘是如何成为杰出女政治家的。孝庄虽出身望族，聪敏过人，但嫁给皇太极时也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想必出嫁之前是没有机会参政的；即便是成了皇太极身边的贵妃娘娘，但据史书记载，在很长时间里最得宠的妃子并不是庄妃，而是她的姐姐宸妃海兰珠，庄妃与皇太极相处的机会也不太多，加上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庄妃是不大可能直接参与高层政治决策的。我们想，或许是因为她所受的教养使她热爱她的丈夫，从而支持丈夫的事业；她所具备的政治家潜质，在特殊的情势下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使她能够忠心耿耿地为大清朝的江山社稷着想。比如后世广为流传的孝庄轶事：崇德七年（1642年）：清军俘获了明朝蓟辽总督洪承畴。由于当时满汉关系相当紧张，洪承畴又是明朝很有影响的封疆大员，因此说服他对于收买汉族士人的心，瓦解前明统治意义重大。然而洪承畴被俘后死不肯降，皇太极很着急。庄妃听说后，毛遂自荐去劝说。据说她假扮侍女去见洪承畴，温言婉语，晓之以情，喻之以理，经过数天努力，终于说服了洪承畴降清。

孝庄的政治家才能和胸怀主要体现在皇太极死后，抚育、教化两代幼主上。比如在福临与他的宠妃董鄂氏的感情问题上，未成年的皇帝性格执拗，行事偏激，想废掉皇后，另立董鄂氏为皇后。孝庄感到如果废掉同样来自科尔沁草原的蒙古族皇后，蒙古女人便失去了后宫主子的地位，势必影响满蒙之间的关系，倾动刚刚建立的大清国的立国基础，于是便坚决抑制了儿子的举动，避免了一次政治危机。再说康熙初年，皇帝年幼，按照先帝遗嘱，由四个满洲老臣索尼、遏必隆、苏克萨哈和鳌拜辅政。据说曾有人请求皇太后垂帘听政，但孝庄坚辞拒绝。要说当时孝庄已有足够的声望和资历临朝听政，但她认为，清朝建立初期总结历史上外戚干政导致亡国的教训，规定后妃不得临朝干政。如果此例一开，或将贻害后代。因此她坚持把朝政托付给四大臣，自己专心调教小孙子，培养他治国安邦的才能。后来，鳌拜欺负皇帝年幼无知，把揽朝政，倒行逆施，对皇权形成威胁；孝庄又教育已经亲政的皇帝该忍则忍，做好准备，等待时机，并最终帮助康熙扳倒了鳌拜，清除了鳌拜党羽。即使不论其他，仅从她拒绝垂帘听政一事，也能说明孝庄的贤德与仁厚，这件事使她在历史上获得了很高的美誉度。

孝庄身后的事情也同样充满传奇，而且还留下不少谜团。没来之前就听说孝庄的陵园与众不同：一是按清朝规定，皇后死后应葬入皇帝陵墓，也就是说孝庄应当与沈阳昭陵的皇太极合葬，但她却葬在了关内遵化昌瑞山下顺治帝孝陵的附近；二是昭西陵的建陵历史复杂曲折，孝庄死于康熙二十六年，终年75岁，康熙遵祖母意愿，将紫禁城内太皇太后生前居住的一座寝宫拆运到东陵，建成暂安奉殿，孝庄的梓宫就一直停放在暂安奉殿，直到35年后的雍正三年，暂安奉殿被改建为昭西陵，孝庄文皇后才被葬入地宫；三是昭西陵的建筑规制十分特殊，其他陵墓，无论帝陵还是后陵，隆恩殿（大殿）屋顶都是歇山顶，只有孝庄的隆恩殿是等级最高的重檐庑殿顶，还将三座门建在了隆恩殿前面，内外两重围墙，而其他陵园只有一层围墙；最后一点最为奇特，清东陵其他陵园都建在风水墙内，唯独辈分最高、生前倍受康熙帝敬重的孝庄文皇后被葬在了风水墙之外。

带着满腹的疑问，我们来到了昭西陵。尽管知道昭西陵曾被盗过，毁过，比较破旧，但眼前陵园的颓坏程度，还是让我们吃了一惊，特别是那个隆恩殿，除了残破不堪的石基和汉白玉围栏还能看出模样，基本就是废墟了。据说是一个放羊人进殿避寒，点火取暖时引发火灾，将整个大殿烧没了。这个说法的准确程度如何不得而知，只是觉得太可惜了，因为它是清代所有陵寝中唯一一座重檐庑殿顶的隆恩殿，连皇帝陵都没有，是特例。登上陵园最高的建筑明楼，俯瞰整个昭西陵、昭西陵西北侧的风水墙、以及墙内的石牌坊和大红门等孝陵部分建筑。心中的疑问再次浮出：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昭西陵诸多的奇特之处呢？

一种流传较广的说法是，清太宗皇太极死后，孝庄下嫁小叔子多尔衮。她觉得对不起太宗，死后无颜去见九泉之下的太宗，所以才留下遗嘱，葬在东陵。另外孝庄死后，朝廷上下认为她既然已下嫁多尔衮，就不再是太宗的皇后，就没有资格葬入昭陵，与太宗合葬；而且由于她的下嫁给皇家丢脸抹黑，所以把她的陵寝建在陵区的风水墙外，就是为了让她世世代代为子孙看守陵门，以示惩处。

我们觉得这种说法很难接受，矛盾点太多。可要想彻底弄明白，就必须找到令人信服的东西。后来我们在陵区纪念品商店买了一本书《清东陵史话》。书作者徐广源是中国紫禁城学会的理事，担任清东陵文物管理处研究室负责人近30年。他曾参加过许多清陵地宫的清理工作，对相关历史资料做过大量严谨细致的研究，是我国清陵研究的权威专家。正是他的《清东陵史话》，基本解开了我们心中的疑惑。他在书中写道：

孝庄是否下嫁多尔衮，尚未定论，这就首先从根本上动摇了这种说法的依据。再者，孝庄皇后死后，清朝尊称她为“孝庄文皇后”，其中的“文”字是太宗的谥号，系了太宗谥；她的神位升祔了太庙，与太宗同室，位于太宗神位右旁；她的陵称“昭西陵”说明与昭陵是一体系。这一切不仅载于所有官书、档案，而且数百年来从无更改变动，都毫无疑义地表明孝庄皇后就是太宗皇太极的皇后。既然在太庙中神位可以与太宗神位同室并列摆在一起，为什么就不可以同葬一陵呢？所以这种说法也不能成立。

孝庄皇太后不与皇太极合葬的真正原因，是她在病重时，对自己的葬地一事就做了安排，她对康熙皇帝说：“我身后之事特以嘱汝。太宗文皇帝梓宫安奉已久，卑不动尊，此事未便合葬。若别起茔域，未免劳民动众，究非合葬之义。我心恋汝父子，不忍远去，务必遵化安厝，我心无憾矣。”孝庄文皇后的这个遗嘱，在《清实录》、《大清会典》、《清朝文献会考》、《昌瑞山万年统志》等重要官书上均有记载。康熙皇帝与祖母有极深厚的感情，对祖母非常孝顺。康熙皇帝果然遵照祖母遗嘱，将孝庄皇后葬在了东陵。这就是不与皇太极合葬的真实原因。

关于葬于风水墙外一事，书中认为，既然下嫁一事尚无定论，惩罚之说更无从谈起。即使真的是下嫁了，清朝皇室也不会把昭西陵建在大红门旁边，自曝宫闱丑闻，为千秋万代留下讥讽的笑柄。况且那时汉族士人中反清思想很强烈，千方百计寻找清廷错事丑闻，清朝皇室更不会做这等蠢事。书中写道：

另一方面，清朝自康熙皇帝以后，各帝对孝庄文皇后都十分尊崇，在展谒陵寝时，无论皇帝还是钦点王公大臣都要首先到昭西陵为孝庄文皇后奠酒、行礼，祭祀礼仪格外隆重。清朝皇帝绝不会一面在陵址上对孝庄文皇后严加惩处，另一面又对她倍加尊崇。所以说，“看守陵门”之说是没有道理的。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将昭西陵建在陵区之外，大红门一侧呢？书中认为有两个原因，一是昭西陵与清东陵属于不同的体系，昭西陵与“关外三陵”中的昭陵是一个体系。如果把昭西陵建在东陵陵园之内，就混淆了两个体系的界限；二是清东陵的主陵是顺治皇帝的孝陵，其他陵寝皆在孝陵两侧排列。孝庄是顺治皇帝的生母，如果把他葬在陵园之内任何一个地方都卑于孝陵，这与孝庄文皇后的地位、辈分都不相符，所以不能把孝庄葬在陵区之内。明清时期，左方为尊，而陵区外大红门左方地势高而平坦，土厚质纯，适宜建陵，又是进入大红门的必经之处，所以——

把昭西陵建在风水墙外，大红门东侧，是合情合理的。可谓最佳位置。

一座昭西陵，几多奇特事！

请浏览图片：

远观孝庄文皇后的陵寝——昭西陵

你能看出这几块拼接在一起的石头是什么吗？这就是昭西陵的神道碑。按清陵制度，皇后陵因位于皇帝陵旁边，是皇帝陵的附属陵寝，所以不建神道碑亭。在营建昭西陵时，考虑到昭西陵距昭陵太远，不能表明两陵的关系，也不知道内葬人是谁，破例增建了神道碑亭，却为后来的慈安陵、慈禧陵建神道碑亭提供了借口。现昭西陵神道碑亭已毁，只剩下残破的神道碑。

昭西陵的三座门建在隆恩殿的前面

残破的旁门


隆恩殿遗址和明楼

断裂成几截的隆恩殿汉白玉围栏

隆恩殿的地基还在

从明楼上俯瞰昭西陵全景，由近及远依次为：石五供、隆恩殿和两侧配殿（遗址）、三座门、神道碑。

在明楼上可以清晰地看到昭西陵建有两重围墙，为什么要建两重围墙，仅仅为了提高规制吗？我们到现在还没有找到答案。

图片近景是昭西陵的两重围墙，远景中左侧金黄琉璃瓦的建筑是孝陵的大红门，大红门一侧绿树掩映中隐约可见保留下来的一段风水墙，右侧较高的建筑是孝陵的大碑亭。

正在进行中的昭西陵修复工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