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的小小弄堂内,七、八户人家就是个小社会,我们二十几个大孩小孩就是个孩儿国,弄堂门一关,里面这点小天地足够我们疯玩一切游戏。凭了自己的眼睛和内心敏感,在这小天地里也体会到了邻里的友情和纠葛,世情冷暖,好坏分别。有时也常走出弄堂,去看得了些外面大天地下的事,果然,世人百态呵。
邻居中除两家无锡人外其余都来自浙江,浙江的几家对外对内基本是说上海话,两家无锡的则对内全说无锡话。我们耳朵里时而会飘进那些音调婉转的无锡话基本语调,从小听熟了,像“噶里”、“嘚里”、“呐里”等等。那个年纪最大的宁波老太,她是一口宁波话,也就知道了宁波话的叠字词很多,如晒米时,她会说那米中小虫“狂狂飞起”,而且第二个狂字后会有很长的拖腔,就像姚慕双周柏春合说的滑稽戏《宁波音乐家》里那般的有趣。
那个年代精神不正常者好象不少,我家附近就有好几个,上海人称之为“神经病”、“戆大”。在弄堂斜对面有户人家,两层楼,每到夏日夜晚,时常能听到那打开的窗户里传出很响的骂街声,一句一句,清清楚楚,无具体对象无具体目的,不知骂谁,显然属于精神不正常者。有时也能看到站在窗前的他,赤膊,光头,拿把大蒲扇,年纪看不明,总是中年以上了吧。因不在一条弄堂,了解不多,也无甚相碍。在隔壁弄堂和街对面稍远些一条弄堂里,各有一个女的“戆大”,两人都年轻,比我大个五、六岁吧,都不会说话,只会笑,只会哼哼呀呀的,自己不能料理自己事。我有时看到她们坐在门口晒太阳,旁边总有家人陪着,像照看小孩一样,说话逗玩。她们两人很文气,一声不响,对社会无影响,不像那个男的,大声嚷嚷,骂骂咧咧,像似武疯子,听说有一次他还举过菜刀。而再远处,有一个比我小两、三岁的“戆大”小孩,不会说话,却好动,经常惹事,家人就用铁链拴着他,可有一天不知怎么就不见了,家人找了找,没找到,也就算了。那时的我还小,有点可怜,有点同情,更多是惶惑,不懂得生理异常之原由,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明白的怪怪的感觉。人,怎么也可能会那样?
我童年时代全国自然灾害多,上海还算好,总还有供给,而农村人没了收成就吃不上饭,只能出来逃难,乞讨求生。我们弄堂里就时常有讨饭的进来,或一个孤独老人,或母亲带个小孩,衣衫破旧,手中拿只碗,或还背个小布兜。所说原因大致相同,安徽的为多。我奶奶、母亲及邻居们一般都会给一碗饭或粥,再夹点菜,看着他(她)们狼吞虎咽般稀里哗啦一会儿吃光,有时会再给一碗。那是真饿了,饿疯了呵。也有时是给几分钱,而真饿者是只要饭不要钱的。
我们隔壁弄堂那时就有安徽逃难来的一家人,在弄口过廊下搭起简棚,安营扎寨了下来。那是一家五口,父母亲和三个才几岁的小孩。一开始只是晚上来露宿住下,白天出去乞讨,想想也确实可怜,弄堂人没怎么吱声。那条弄堂的弄口上面是两层阁,下面这二十来平米就有墙有顶,正是遮风避雨露宿好地方。渐渐的,他们占据时间越来越长,白天也呆着了,还搭起了棚布,给弄里人进出造成不便,也带来安全和卫生问题,以至弄里人几乎天天和他们吵架了。但这一家人强悍,敢吵敢骂,也敢打,虽没大打过,小打是有过几回的。那弄堂里人总体来说都是脾性儒雅者,对此毫无办法,居委会也无可奈何,派出所民警也常被叫来,但赶赶不走,说理根本不睬你,就这么一住数年,大女儿都长成青春大姑娘了。终于在某一日,给他们落了户,安排了住房。那个年代或许还没有强制拆迁这类事,即便完全有理也未敢强制驱赶人家,还让他们得寸进尺满足了一切要求。时过境迁矣。
那时,常能在弄堂外马路上看到一个瘦极了的男人,夸张些的话可用火柴棍来形容他了,似乎一推就会倒。不知他住哪儿,总是离得有点距离吧。他总是独自一个人,穿着始终整洁漂亮,或西装,或毛大衣,或白衬衣西式背带裤,头发也总是油光粉亮,皮鞋也擦得铮亮,就这么目不斜视,一步步气定神闲从我们弄堂口走过。几个大一些的姐姐说他是“木克”。
那时三轮车很多,黄包车已没有。三轮车可坐两人,座位上的顶篷可收缩于后,这样等于是敞篷车了。坐三轮的,我看到过穿旗袍的妇女,看到过穿长衫戴礼帽的先生。踩三轮的车夫是一身中式短打,夏天戴草帽,一件短褂纽扣敞开,有的颈上挂条毛巾,不时用毛巾或撩起衣角擦脸上汗。三轮车过苏州河桥挺危险,因为桥高桥短,坡度陡。上桥是下车往前拉,一步一步很艰难,有的男乘客会下来走,下桥则是一步一步向后拖,更艰难,直到还剩一小段桥坡了,车夫才会跨上车冲滑而下,一手按铃,随时准备握刹车把,手没空时还得嘴里喊几声。我小时候看到,踩三轮的小腿上青筋(血管)都是一根根暴突出来的。
榻车,也叫劳动榻车,即板车,就是人力运货车,较长,车梁木档都粗壮结实,可载较重货物。它什么货都可装运,居民买家具也靠它拉,街上时有见到。一般一人拉,也有两人三人前拉后推的。榻车上桥比三轮更艰难,因为货物重么,仅凭人力很费劲的,有一次我看见了,就帮着推了一把。好象还有一次,是为做好事我们几个专门去桥下等了好一阵。榻车下桥,一般是靠车后木板着地增加摩擦来减低速度,否则很危险的。
小孩玩游戏时,嘴里常念念有词,这类口诀是时常变化的。记得那一阵中苏关系不好了,就流行开了这么一句口诀:苏美英德法,看看啥人先死忒。这句童谣式口诀,可用在很多游戏中,因为节奏感强,好念好记。
有一件趣事至今还记得,拨算盘株。即在算盘上一、一、一地往上加,一直加到第一档上出现一个算盘珠为止。我们这些小孩子,根本不知那是无法完成的事,以为很简单,不消几天,最多几月总可完成吧。就这么,弄堂里几个孩子都捧了算盘拨打,我家最起劲,家里有两架算盘,姐弟几个轮流拨,不让算盘闲着,以加快进度。几天后,渐渐泄气了,十来天后彻底认输了,确实难以达成目标啊。这趣事算是智力游戏,其起因好像是当年流传的一个阿凡提故事引发的,那故事是说国王下棋输了,问阿凡提要什么,阿凡提指着国际象棋棋盘说,他只要在第一格上放一粒米,第二格上放两粒米,第三格上放四粒米,第四格上放八粒米,依此这么每格翻倍,直到把六十四格全放满,他就只要这点米就够了。国王笑了,就叫人放,没想到把仓库里米全部拿出来还不够,还差好几格,国王服输了。这两者是有点相关性的吧。
(2013.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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