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琪琪在电视上看到一则广告，广告里的主角是一个小女孩，在婚礼上做花童。小女孩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参加婚礼，新娘子总是要哭，而后，画面一转，小女孩成长为大姑娘，也披上了婚纱，同样泪流满面，画外音里说：“原来哭都可以很美。“琪琪也像广告里的小女孩一样疑惑，问我：”为什么她要哭呢？“我说：“不为什么，就是个广告。”琪琪不依不饶，继续追问：“为什么呢？为什么？”现在她提问的方式常是穷追不舍，让人无可闪避，我只好说：“因为她结婚了，要离开爸爸妈妈了，所以就哭了。”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琪琪撇着嘴站在远处，我问她：“琪琪，你怎么了？”琪琪眼中马上涨满泪水，说：“我不要离开爸爸妈妈。”我一愣，不知她这句话因何而起，略一思索，才明白她一定是听了我刚才的解释，认为自己以后结婚了，也要离开爸爸妈妈，不开心了。小孩子的想法就是单纯，我随口劝解：“没事，以后你结婚了也不离开爸爸妈妈。”听完这句话，琪琪又破涕为笑了。

我以为事情就此过去了，小孩子好哄，没想到，一会儿琪琪又跑去和妈妈聊天，说：“以后我要找个老公，也和爸爸妈妈一起住。”我笑着说：“你想得还真早，行，以后招个倒插门女婿。”琪琪不懂什么叫倒插门女婿，自顾自接着说：“我给你们做饭，也给我老公做饭，我们在一起吃饭。”倒是一副合家欢的景象，就是不知道你老公愿不愿意。

是啊，琪琪，我也很想让你、你哥哥和我们一直在一起，希望时间在我们之间消失魔力。只是，世间一切都在迁变，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但是，我们也何必早早告诉你这些，让你提前去理解承受？世间的一切你都要一点点去经历，就像我们曾经走过的路，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我们。

2017年春节即将到来，你向着五岁迈进的时候，你妈妈住进了医院，检查出患上了直肠癌，整个家庭的生活都随之改变了。我白天大部分时间在医院陪你妈妈，你哥哥因为上学，租了一间离学校近的房子，离医院也不远，我抽空就去他住的地方给他做点饭，顺便给你妈妈也做点，再带到医院，傍晚还得赶回来陪你。晚上，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屋里静悄悄的。妈妈在的时候，你又吵又闹，经常十一点多不睡觉，我开始管理你之后，首先是严格作息时间：晚上八点半开始洗漱，把时间切分成水果时间（吃水果）、喝奶时间、洗漱时间，故事时间，一切都要在十点前完成。（所谓“故事时间”就是睡觉前给你讲一个故事）开始，我担心你晚睡惯了，一下不能接受我的时间管理，可出乎意料，你不但很快接受了我的管理，而且表现出奇得好。你奶奶偶尔晚上过来看你，你还告诉奶奶：“现在是吃奶时间了。”让奶奶也严格执行我制定的时间表。虽然这个时间表后来随着妈妈的归来又告失效，可你当时的表现真是非常棒，让我省了很多气力。

春节期间，你妈妈住的医院主治医生都放假了，我对那家医院的治疗癌症的水平不太放心，四处托人找了另一家专门治疗肿瘤的专科医院，准备春节后去那家医院给你妈妈做手术，于是，你妈妈在腊月二十九出了院。她隐隐也觉得病情可能很严重，但我没有告诉她实情，只说大夫初步诊断是肠梗阻，比较麻烦，节后要再确诊一下，看是不是需要做手术。因为这个，你妈妈说医院水平太差，天天没完没了做各种检查，还确诊不了，生气地去和大夫理论。负责的大夫随口敷衍，让她耐心等待，也没告诉她真相，我趁着她回病房，赶紧和大夫道歉，谢谢人家帮我一起保密。后来，你妈妈告诉说，她猜到自己病很严重，是因为我看她的眼神里似乎有很多要说的话，却没有说出来，她说，我从来没这么看过她。

以前，你总是缠着你妈妈，让妈妈陪你玩。我告诉你，如果妈妈出院了，你不能总是缠着妈妈，否则妈妈又该病了，还得去住医院，你又见不到她了。你认真地点头，可我还是不放心，一次次叮嘱。你妈妈回家后，你真的异常乖巧，一点没有打扰她，有什么事都来找我。春节期间，我们有了七天短暂的宁静。你妈妈不能出门，你就和她一起躺在床上，年三十晚上，你们打开窗帘看别人放焰火。你嚷嚷着自己也要放，我们还夸你挺勇敢。我买了点烟花，正月初五晚上带着你去小区外放，你却连最细的焰花也不敢拿，只是远远的，紧张又兴奋的看着烟花在我手里一个个点燃，七彩的光绽放在黑夜里。

可是，对不起，我骗了你，无论你多乖，过了春节，我还是得送你妈妈去医院，你又会很长时间看不到她。要做手术的事，我连她也没告诉，到了正月初六才告诉她，我找了另一家医院，让她住院检查，但仍然没提要手术的事。曾经，我担心妈妈离开，你会哭天抹泪。正月初七一早，我先开车送你去幼儿园，然后送妈妈去医院。你上了车就说：“能不能先送妈妈去医院，再送我去幼儿园。”我说：“那可不行，医院好远呢，送了妈妈，就来不及送你了。“你说：”可是，那样我就不知道妈妈住哪个医院了。”我没办法完成你的愿望，只能先送你到幼儿园。下车之后，妈妈和你道别，你瞪着大眼睛看了一眼妈妈，什么也没有说。进了幼儿园，发现很多小朋友都没有去上课，春节还没过完，很多家长还都没去上班，偌大的幼儿园一共只有几个小朋友。你孤零零一个人走进幼儿园，头也没回。

后来的几天，我就在医院和家之间往还。早上先把你叫醒，换衣服、洗漱后送你去幼儿园，然后坐地铁去医院看你妈妈，晚上再从医院赶回家照顾你。到了妈妈做手术前，晚上实在不能陪你，只好把你奶奶请来。奶奶身体不好，以前一直不敢劳动她，但现在，我实在别无选择了。

你妈妈手术期间，我在医院连续待了两天，等她情况稍微稳定后，我把她托付给护工，回家来看你。你奶奶照顾了你两天，我怕她身体吃不消，让她先回家了。晚上，准备好热水要给你洗澡，你蔫蔫得躺在沙发上不动，不像平日那么活泼，小脸红扑扑。我用手一摸你额头，滚烫，发烧了！后来问奶奶，才知道那天奶奶带你去游乐场，好久没出去玩过的你一下玩疯了，说什么不肯回家，在外边待了太久，着凉了。我赶紧翻箱倒柜地找温度计、找药，却发现家里的温度计坏了，你的退烧药也没有了。（过后发现，其实还有半瓶退烧药，只是我心慌，一时没找到）我一个人，面对昏昏沉沉的你，手足无措。在大夫告诉我你妈妈得了癌症的那一刻；在手术室，主治大夫把我叫进去，告诉我除了直肠要切除一段，还发现你妈妈的卵巢有病变，要切除卵巢和输卵管的那一刻；在护士处理你妈妈伤口，叫我离开病房的那一刻；我都曾经心痛无法自已，但我坚持不让自己被打蒙，因为我不能垮，我要是垮了，家里就没有人可以倚靠了。但这一次，看着你迷迷糊糊躺在床上，脸上烧得红红的，我第一次感觉要崩溃了。

幸好我没有让被击垮的感觉延续太久，我冷静下来，先打电话叫已经回家的奶奶再赶回来，然后，我第一次冒险，让你一个人待在家里，自己出门去买药。出家门不远，就看见平日腿脚不太利索，走路蹒跚的奶奶，正匆匆赶来。我让奶奶先去家里看你，自己继续蹬着自行车往药房赶。离小区不远有家药房，夜间有售药窗口，当一位睡眼惺忪的药店营业员把几种药和温度计交到我手里，还耐心告诉像你这样的症状还可以吃些什么药时，我觉得她简直像天使一样。

2月14日情人节，上午我带你去医院看病，下午再去另一家医院看你妈妈。如果女儿是爸爸前世的情人，那这个情人节我就是和两个情人在医院里度过的。好在虽然你高烧到四十多度，但药物很奏效，只有两天，烧就退了。你妈妈手术后因为医院床位紧张，身上手术后留下的导流管还没拔。大夫就让回家了，我们又在一起了。

虽然出院了，可你妈妈的伤口还没愈合，起床、躺下要有人扶，生活不能自理。我要照顾她，对你难免有些疏忽，那段时间，你忽然不像之前那么矫情了。四岁以来，你越来越任性、执拗，想要什么东西，想穿什么衣服，都得依着你，稍不如意就要大哭大嚎。我常常说，这个孩子给惯坏了，越大越不懂事了，要好好管管。妈妈出院前，我告诉你妈妈动过手术了，肚子上有伤口，就像你的手指头破了会疼，妈妈的伤口很大，碰到了也会非常疼，千万不能碰妈妈，你得听话，不能闹。等妈妈手术后出院，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去缠妈妈，妈妈让你在她床边坐一下，你说什么也不过去，惟恐不小心碰到她的伤口。你只在妈妈床边的椅子上坐着，看着妈妈，和她说话，一说就说很久。我叫你，你就说：“我陪妈妈说话呢！”我不知道你是一下子就懂事了，还是之前的小任性、小跋扈都只是恃宠而骄。

我们就这么走到了你五岁的生日，短短四个月，好像比四年还长。我总是担心，你经历了很多不曾经历的，在你这个年龄的孩子很少会承受的东西，我怕你无法理解这些变化，心灵留下创伤。你的确也说过，你觉得爸爸妈妈不爱你了。是，妈妈无法再像以前一样陪着你玩闹，跟你一起去游乐场，带你去逛商场。毕竟，你只是一个孩子，尽管妈妈病后一段时间你很安静，不去打扰我们。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你故态复萌，纠缠着妈妈，纠缠着我，要我们陪你玩。妈妈病情好一点，就陪你待一会儿，可是，她还要做半年的化疗，每一次化疗，都是对身体的极大损害，有各种严重反应，常常躺在床上，虚弱不堪，怎么也顾不上你了。原本没怎么陪你的爸爸，如今只能勉强担负起照顾你的责任。我的方式简单粗暴，尤其当忙得焦头烂额，疲惫不堪的时候，你过来纠缠我，耍小性子，为了一件衣服的好看或不好看哭哭闹闹，不听我的话，一个劲缠着妈妈时，我就对你发脾气。我呵斥你，不理你，吓唬你，说我要走了，要你夜里一个人睡。虽然过后我总是后悔，当时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想一想，做为一个不到五岁的小孩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在家里遭遇那么多变故的时候，你安安静静的，不去打扰其他人，好像生活对你而言，并没有发生太多改变。不知道你是如何化解这些的，我和你妈妈都说，琪琪比我们想象的更厉害。我们能看出来，你了解了很多东西，却没有说出来，你对于无法理解的事，没有表现出你的困惑、失落和不如意，这是你这个年龄孩子很少能做到的。我们不能要求你不闹、不吵、不缠着爸爸妈妈，不出去玩，那就不像一个小孩子了。我们不能要求你完全理解发生的事情，毕竟，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孩子。

最近给你称体重，体重没有增长，你的个子却长了不少，你瘦了。不知道是爸爸照顾的不好，还是你就到了该长个的时候。带你去游乐场玩的时候，还是那个滑梯，看着爬上溜下的你，好像滑梯变小了。以前你小小的时候，老是想当小姐姐，现在真的有很多比你小的弟弟妹妹了，你比他们高出一头，十足“大姐姐”的“范”。

你常常带给我惊喜。春节期间，你妈妈买的水仙开了，你和妈妈一样喜欢花，歪着头看着花对我说，花儿盛开的真漂亮！看，你已经会用“盛开“这个词了。我说，可不是，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你说，嗨，我感觉我们在念诗！我说我们就是在念诗。你接着说：“花儿漂亮，散开了香香的味道，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心”，我在微博上记下了你说的话，这就是诗，这是你写的第一首诗。

你对美如此敏感，像一个小艺术家，我们都觉得你有些艺术天赋。你妈妈生病前，给你报了一个绘画班，每周日上午带你去上两节课，有水彩课，有创意美术课。你很爱画画，喜欢用浓烈的色调。技法稚拙，却充满了奇妙的色彩搭配。你画蓝色的星星、画紫色的天空、画粉色的草地、画下雨天打开的七彩雨伞。你画笔下的世界，常常带给我们异乎寻常的美，你心中的世界一定更美。

你妈妈生病后，带你去绘画班上课就成了我的工作。我知道很多小朋友要家长连哄带骗才肯去上课，可一贯赖床的你，只要听说去绘画班，一骨碌就翻身起来，惟恐上课迟到。我们甚至拿不去上绘画课威胁你，要你听话。

上次在绘画班报名参加业余绘画等级考试，你从考试前几天就兴高采烈，好像要去游乐场一样。考试那天，参加考试的小朋友排成一队准备进考场。几个家长站在边上聊天，一个说：“我都没敢告诉孩子今天考试，就怕她心理紧张，不敢来。”另一个家长说：“我也是，什么都没说。”这时，你站在小朋友的行列里，跳着脚，蹦着高嚷：“考试了！考试了！”表情好像等了很久的“好吃吃”终于上桌了一样。我说，这丫头的心可真够大的。

也许幸好你有这么大的心，才能平静的和我们一起走过这段日子，我们一家人还能保持希望和乐观，不被命运的播弄压垮。你妈妈现在还在化疗，要打各种针，吃许多药，不时要去医院抽血化验照片子，关注身体各项指标的变化。不久前，你又在幼儿园被其他小朋友传染上手足口病，医生让你在家待两周，不能去托儿所，以免传染进一步扩大，我又一次不得不同时伺候两个病号。哥哥没人给做饭，只能让身体不太好的奶奶去陪他，整个家就这么处在忙忙乱乱的状态里。外人看起来，肯定是一团糟，不知道我们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但是，我和你妈妈说，我命硬，一定能帮她扛过这个坎。人要先自救，老天才能帮你。琪琪，我也能帮着你，我们一起走过那些磕磕绊绊。琪琪，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一切不幸都会过去。

绘画课的时候，老师教你画火山，你在大火山旁边画一个小火山，说那是火山宝宝；画蘑菇时，大蘑菇里面套了一个小蘑菇，说这是蘑菇妈妈和蘑菇宝宝；画小花的时候，总是一大一小的搭配；创意课上，用橡皮泥捏的大鱼身上也趴着一条小鱼；在你心里，一定总有一个大人陪着弱小的孩子，永远在一起。

去年年初，我从苹果官网买了一个iPad，官网销售的iPad可以在背面免费激光刻字，我选了八个字刻在后面——莫失莫忘，不离不弃。当时刻字只为了有趣。现在，我觉得可以把这八个字拿来送给我们全家人，琪琪，我们一家要好好地在一起，莫失莫忘，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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