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族长的秋天》；加西亚·马尔克斯著；轩乐译；新经典文化；南海出版公司。

《族长的秋天》是一部读起来很吃力的作品。尤其在《百年孤独》和《霍乱时期的爱情》这类作品比对下，《族长的秋天》的作者更像是另一个马尔克斯，我不认识的马尔克斯。

《族长的秋天》通篇是不断变化的讲述视角，令人时时陷入迷惑。每个章节不分段，几万字一泻而下，无数绵亘不绝的长句，逼仄紧张的节奏，使阅读者有窒息感，仿佛面对月光下，总统府窗外那片无边干旱的大海。《族长的秋天》是一首长诗，不是清新的浪漫，或痛苦的抒情，这是一首典型的现代诗。错落回环的时间与情节，每一章都既独立的，又有联系，有交叉，也有对照，晦涩的叙述中有闪烁的灵光。

这真的是马尔克斯吗？但耐心读完，终于发现，马尔克斯还是马尔克斯，虽然他用了自己不常用的形式，参加万圣节晚会一样装扮一番，但再怎么炫奇，马尔克斯到底还是马尔克斯。那种发挥到极致的孤独中，处处见到马尔克斯对整个拉丁美洲命运的叹息。交错的故事内，仍是马尔克斯小说中常见的背景：燠热与潮湿的空气，摇荡的秋千，浑噩的人群。

拉丁美洲的历史除了孤独，还有荒诞。这次，马尔克斯让荒诞遇上了意识流。心理的荒诞和内容的魔幻结合，加上马尔克斯的咒语，一个黑魔法诞生了。故事中到处是被魔法诅咒的生活：独裁者每晚举着灯笼，穿着没有军衔标志的粗布制服，足蹬军靴，带着金质马刺，巡视自己的宫殿，用一盏盏熄灭的总统府灯光，点亮这首颠倒了黑白和生死的长诗。三把门环，三道门闩，三个插销上锁的动静震动着黑夜。一个典型的独裁者，是被权利牢牢控制的人，而不是控制权利的人。最初总是励精图治，但无上权利要被别人夺取的恐惧，使得他不择手段地打击一切。“终生的兄弟”罗德里格·德拉吉拉尔将军背叛他，他把他的尸体做成大餐放在宴会桌上。（黑暗寓言一样的故事，和我们生活中曾看到的真实历史何其相像）他把那些和他一起夺取政权的人一个个杀掉，免得他们觊觎自己的王位，让德拉巴拉做维护权利的机器，直到权利似乎成为永恒，而他则被孤独牢牢攫住。

女人，在男人权利游戏中保持爱与同情的女人，仍是小说中的亮色。穷人的选美冠军玛努艾拉·桑切兹，曾经撩动起他的爱意，却在一个日食之夜永远消失。见习修女莱蒂西亚·纳萨雷诺，让他发现爱情的女人，他惟一的合法妻子，最终和他的儿子一起被阴谋的狼狗撕成碎片。他的母亲本蒂西翁·阿尔瓦拉多，在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终日用彩笔画着鹦鹉的羽毛。他独自陪伴母亲度过她最后的时光，绝望的时光，在她死后，为了让她成为圣人，他和教廷决裂。终于，亮色一个个隐去，他只能孑然一生。他无法躺在床上安静的睡眠，只能穿着军装头枕着胳膊趴在地上，然后在凌晨两点三刻醒来，大汗淋漓。

无论宫殿大门设计的何等坚固，能抵挡装甲车的进攻，最终毁灭时刻带来时，那扇大门将只需用手轻轻推开。统治经过百年，看来永远不会消亡，独裁者似乎永远不会死去，众人看到他一次次死亡，又一次次复生的奇迹，以致他真的死去后，人们仍怀疑他还活着。但只需要一个夜晚，兀鹫将嗅出死亡的味道，蜂拥而至，大厦将一片荒芜，“那永恒的无尽时光终于结束了。”

孤独的独裁者，孤独的国家，还是马尔克斯，只是减弱了故事性，增加了寓言色调，用诗一样的辞藻，流水汤汤的节奏，谱写拉丁美洲的长歌。

2014年4月17日，马尔克斯逝世，也许是二十世纪文学最后一位幸存的大师离去了，而荒诞和孤独的世界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