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7日，法国查理周刊创作以伊斯兰教先知默罕默德为讽刺对象的漫画，招致恐怖分子报复袭击，12人遇难，其中有5位漫画家。我所在的公司是做动画、漫画的，也要表示一下对同行的痛悼。公司主美绘制了一幅悼念死者的漫画，让官方微信发一条关于悼念死难漫画家的微信。微信编辑让我看他写好的微信文案，里面有笔墨、自由思想比枪炮更有力之类的字句，咨询我的意见。我说：“把关于自由那部分删掉！”他说，那思想要不要留下，我说：“思想也删掉，自由、思想这些都不要提，只提哀悼就好了。”

不用自欺欺人，自由没有枪炮有力，恐惧会令人抛弃自由。杀死一个人就是封锁了一个声音，就是掐断了一个自由，就是消灭了一份思想，多少自由的声音因此成为绝唱。暴力层出不穷，因为施暴者相信他的手段，他的力量，相信可以用他的正义方式消灭自由的异端。如果自由真的有力，必然战胜，就没人选择用必败的暴力方式来解决问题。暴力常常是有效的，才有更多的人倾向用暴力，用非理性的方式来扼杀自由。当一个人行使暴力时，他想到的往往不是在扼杀自由，而是在行使自己的自由。

另一些人，因为恐惧，而主动放弃了自由。譬如我，要求编辑删掉所有关于自由的词语，因为在官方媒体上宣传自由是有敏感性的，即使未必真的会招惹什么，但为了公司，我仍选择明哲保身。自由并非没有边界，有时，很多人会主动选择枷锁，枷锁让人安心。比如电影《黑客帝国》里的一个叛徒，宁愿回到机器控制的虚拟现实中，成为程序操纵的一部分，也不愿回到破败危险的现实社会中。我们可以为了很多东西放弃自由，为安全、为金钱、为稳定、为名望、为前程、为爱、为信仰，自愿融入庞大纷繁的规则内，选择接受、忍耐。卢梭说：“人人生而自由，但却无处不在枷锁之中”，自由看似如此美好，但也许边界就在一步之遥，当你迈步之时，不知道你只是在围绕圆点绕圈。

1月8日，又一个坏消息传来。一位一直在某网站更新自己漫画的作者深流，忽然有一段时间没有更新。网站编辑、朋友都联系不到他，他又一个人住，没有其他朋友，漫画助手只在网络上和他联系。最后，还是助手去家里看他，发现这个只有32岁的年轻作者，躺在床上，早已离开人世。

警察来调查，说他是因为有糖尿病，胰岛素用光了，跑去当地小医院，医院说也缺货，让他去市医院。为了赶稿，他没去，回到家中后，病发。居警察推测，他先是陷入昏迷，中途醒来，曾想电话求救，但已丧失力气，再次陷入昏迷，从此再没醒来。

认识他的人说深流一直期盼“四十岁大成功”，所以异常努力地创作。一部漫画《琉璃夜》获得超过5亿的点击量，似乎辉煌的成功就在眼前，然而，上帝收回了这份成功。《琉璃夜》作品页面上，一片哀悼之声，无数人提到“梦想”这个词。公司编辑给我看他和深流在QQ上的聊天记录，深流说他很累。在我们的价值体系里，为了梦想，那些累是值得付出的，但假如生命终结了，梦想在哪里？

是不是达到了你的梦想就是成功。自由是有边界的，梦想却没有边界。当你达成某一个梦想之后，你是陷入停滞的失落，还是前往另一个梦想？终极的梦想在什么地方？我在网上看了深流的作品，有灵气，但仍显粗糙。也许是技艺尚未成熟，也许是网络快速更新的要求，使他没有时间打磨。如果他真的在四十岁时通过这类作品名满江湖，他会不会感到满足？但是，上帝没有怜悯，不给假如的机会，他终结了一个人对梦想的追求。当深流为了梦想而不顾一切之际，他是自由的吗？还是陷入了另一种禁锢。

自由和梦想，如此崇高的字眼，是不是我们永远无法达到的终点？自由是否只是一种梦想，梦想是不是我们最后的自由？这样说，会不会让众人绝望。毕竟，这是一个漫画家凋零的冬天，水寒、山冷、画还在，人已殁。

走进2015的门口，该说一些积极的话吧，虽然逝者已去，但来者犹可追。自由该是一种包容的能力，是对他人的包容，对梦想的包容。疯狂杀人的杀手是不是可以包容漫画家们的调侃？漫画家是不是能包容笃信的穆斯林信仰？自由从来不是为所欲为，自由是当你可以包容别人，也能被别人包容时，才能达到的境界，缺一不可。尽管如此渺茫，但我们仍希望能够不断地去接近它。当我们包容了更多人的梦想，在梦想中尽可能找到平衡的支点，梦想就可以继续作为一个美好的词汇存在，而不是背负的重压，绝望的抗争。就像今年流行的那句话：“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我要说的是：“自由还是要有的，哪怕它是一个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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