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西方人冲破中世纪的黑暗,要进城生活,"城市空气使人自由。"那种幸福仍然是投入效用式的。
但城市生活很快被政权接手、规定,人们在围城里生活,城里的一切都可以看见,可以想见,人们的生老病死都成为档案上的一个符号。收入、成就等等成为硬指标,决定了人们的喜怒哀乐。个人的投入也好、内心生活的惊心动魄的斗争也好,都不在大众的视野之内。
在当代,被量化的生命,一个重要的特点在于,他用于解决马斯洛所说的生存、安全等基本需要的时间大大延长。一个人在农耕社会里,十来岁时即可以形成的坚定实在的生命感受,在今天需要几乎一生的时间。被量化的生命跟生活的关系几乎永远处于紧张状态,不得松驰,一直处于虚拟而不确定的状态里。这也就是为什么投入效用在今天不得不被置换为收入效用的原因,这也是不少人把生活定义为个人占有资源而非个人付出劳动的原因。
专家学者为国家社会服务,竭力要从人们的生活中找到幸福的标准,以影响国家决策或社会走势。在合理性之外,他们在各项指标间加加减减,得出幸福的多少大小,有如前人说的饾饤之学。其幸福结论自然也离个体感受相距甚远。
因此,对主流生活的反抗产生了。志愿者、NGO组织,等等,都是要远离主流生活方式,重构个人与社会生活的关系。个人行为,在突破温饱线时,在二次城市化中,甚至在与统计的温饱线或其他经济指数无关的情况下,也越来越寻求个性的存在方式。他们都是对国家政权看管下的幸福的城市生活的抗议。
文学家们更有冲击力的表达安慰人心,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阿辽沙,他在佐西马长老死后,决定到尘世中去生活之前仆地哭吻,"有什么人在这时候走进我的心灵里去了。"他的幸福不可量化。还有那动人心魄的《罪与罚》中拉斯科尔尼科夫与索尼娅共读圣经的场景:"蜡烛头在破烛盘上闪烁着,在这穷相毕露的房间里,朦胧地照着这个凶手和这个妓女,他们那么奇怪地在一块读着这本不朽的书。"凶手和妓女的幸福不可量化。
麦克尼斯有诗,《仙女们》,写透了现代都市男女们的生活。
这样他们结了婚——为了更多在一起——
却发现再也不能真在一起,
隔着早晨的茶,
隔着晚上的饭,
隔着孩子和铺子的账单。
有时半夜醒来,她听他的均匀的呼吸
而感到安心,但又不知道
这一切是否值得,
那条河流向了何处?
那些白花又飞到了何方?
奥登有诗,《不知名的公民》,写透了现代国民的生活。
据国家统计局的户册,他是个好公民,
从没有制造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故,
各方面对他的品行的调查都指明:
。……。……
而我们的社会心理学家经过调查,
发现他爱喝点酒,和同伴都处得不坏。
新闻界确定他每天都买一份报看,
对广告的反应也很正常,不管哪一方面。
保险单有他的名字,证明他完全保险了,
医疗册写着他住过一次院,但病已痊好。
厂商研究所和高级起居促进会宣称
他对分期付款办法的优点完全看得清,
并且具有一个现代化人必不可少的条件:
一架电唱机,一辆汽车,电冰箱和收音机。
我们的社会舆论调查员表示欣慰于
逢年论月他的见解都是恰如其分:
。……。……
又据教师反映:他从不干涉他们的教育。
他自由吗?他快乐吗?这问题问得太可笑:
如果出了什么毛病,我们当然不会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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