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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批评(1.3)

(2020-12-12 16:3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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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

崔自默

《论语》批评(1.3

崔自默

 《论语》批评(1.3)


1.3】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论语》可以当作一本心理学书,一种相书,以语论人,以言知人。察言观色,人焉廋哉。

孔子说:“花言巧语,装出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其实,这种人很少有仁德。” 这句话很简洁,意思也算明了,但很多细节值得商榷,思绪也可以展开。

“巧言”二字见于《诗经·小雅·巧言》,一首政治讽谕诗,讥刺周王为谗言所惑终招致祸乱,斥责进谗者厚颜无耻之丑行。君子信谗、盗言孔甘他人有心巧言如簧、颜之厚矣,文笔锋利,情感激愤。“前三章刺听谗者,后三章刺谗人”(元·吴师道《传说汇纂》)。“此必有所指,惜史无征,《序》不足信,徒有空言以为世戒,俾知信谗之足以召乱也。如此,旨亦微哉”(清·方玉润《诗经原始》) [1]

“令色”,和悦的容色、美丽的姿态、伪善谄媚的脸色。《诗·大雅·烝民》“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令仪令色,小心翼翼”,郑玄 笺“嘉,美;令,善也。善威仪,善颜色,容貌翼翼然,恭敬”。《后汉书·郎顗传》“今三公皆令色足恭,外厉内荏,以虚事上,无佐国之实”。《魏书·恩幸传序》“夫令色巧言,矫情饰貌,邀眄睐之利,射咳唾之私,此盖苟进之常也”。

“巧言令色”成语含贬义,其同义词厚颜无耻、点头哈腰、摇尾乞怜、曲意逢迎、阿谀奉承,其反义词推心置腹、开诚布公、刚正不阿、百折不挠、光明磊落。此语出自《书·皋陶谟》:“‘都,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咸若时,惟帝其难之。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哲而惠,何忧乎驩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

“驩兜”,在古籍中有欢兜、驩头、丹朱、鹏吺等名。中国古代传说中三苗部落首领,曾与共工、鲧一起作乱,后被舜流放至崇山。“四凶”,浑沌、穷奇、梼杌、饕餮,有一说即共工、驩兜、三苗、鲧。崇山在湖南张家界市,当地山上有欢兜墓、欢兜屋场、欢兜庙等古迹。《尚书·尧典》“驩都曰:‘都!共工方鸠僝功’,“《尚书·舜典》“()放驩兜于崇山”。《史记·五帝本纪》等古籍有关黄帝、炎帝、共工、驩兜、三苗和尧、舜、禹等传说。“孔壬”,尧时大奸佞,曾任共工之官。

“知人则哲”,知人,千万别低估这两个字。为私利算计人是小把戏,有天下观才是圣贤思维。知人才能用人,才能安民,“能哲而惠”,于公于私,少忧少畏。

“胁肩谄笑”,奸佞之人必有贱狞之相。孟子借用曾子的话,勾勒了一幅伪君子的鲜活画像。耸肩缩脖、巧言媚笑,“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孟子·腾文公下》),眼前如果有这种货色晃悠,跟这种人周旋,那种痛苦和疲累,比顶着烈日在地里干活还遭罪呀!

当时讨论的问题是这样的:“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段干木逾垣而辟之,泄柳闭门而不内,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往拜其门。阳货瞰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瞰其亡也,而往拜之。当是时,阳货先,岂得不见?曾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之也。’由是观之,则君子之所养,可知已矣。’”(《孟子》6.7)这段话信息量很大。

公孙丑问孟子:“文士不能主动跟官员接触,道理何在?”孟子说:“以前是这样,不是臣属,没正经事,就别上杆子见诸侯。魏文侯去访问名士段干木,段干木跳墙躲开了。鲁穆公去看望贤人泄柳,泄柳闭门不让进。这俩人确实也有点过分。其实,迫不得已,还是可以见面的。当年掌握鲁国朝政的季孙氏家臣阳虎想让孔子去见他,觉得有些失礼,可自己又不肯先去拜访孔子,于是想出了个主意,趁孔子不在家时给送去了一条火腿。按礼节,大夫官员对文士有所馈赠,如果文士正好不在家,没亲手接受,那么事后就得亲自登门回谢。孔子知道这是阳虎的花招,于是也趁阳虎不在家时去答谢。若当时阳虎不摆架子,孔子岂能不见,总不会像段干木和泄柳那样吧。曾子说,碰到胁肩谄笑之人,那简直比大夏天里在菜园干活还难受。子路也曾说,跟观点不同的人在一起交流,彼此脸上都堆着难堪的笑,这咱玩不了。总之吧,君子各方面都要修养,一言难尽,可想而知。”“亡”是出门,不在家之意。“蒸豚”一说是蒸熟的小猪,其实应为蒸熟的猪肉,而不是烤乳猪,不等长大就吃了确实可惜。

当官的来了你跑,显然失礼;可又不想让当官的来,于是就有了“官入民宅不详”的说法,为彼此开脱。“官不入民宅,父不进子房”,民谚里有不少“潜规则”,确是话丑理端。《弟子规》说“将入门,问孰存。将上堂,声必扬”,就是进门前一定敲门,或高声咳嗽一声,有人吗、我来了。就是在野外随地想方便一下,也要弄出点动静,提醒各路狐仙躲开污秽,免得误会撞着。对于平常人家,隐私与尊重也需要,养成好习惯对孩子成才有用。对于官家事务,看到不该看到的,麻烦可就大了,电影大片里有不少追杀灭口的桥梗。

“迫,斯可以见矣”,迫不得已,只能见面,多好的借口。对一般人家,为了小康生活,趋炎附势,主动攀附,往上贴,阿意曲从,昧良心,虽然自己也知道可耻,但也是无奈之举。迫不得已,是否真到了那个份上,谁去考察呢。

孔子与阳货之间见面很有戏剧性,《论语》里有另一版本,两人竟在途中相遇了:“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论语》17.1)“归”这里同“馈”,是阳货馈赠孔子,而不是孔子归还阳货。“涂”通“途”。文言文里若两人来回对话,标点就得谨慎;若多人说话就更复杂,句读不清则歧义迭出。

狭路相逢,孔子虽不大喜欢阳货,也不能躲。“过来,我跟你有话说”,“说是有本事却不出来干点事,能算仁吗”,阳货这里是居高临下的语气。

“怀宝迷邦”,成语,喻意胸有才德却不出来为国效力。有才而不为用,责任在谁呢?“迷其邦”,是迷于其邦还是令其邦迷?是在客观环境中自我迷失却又不能自立自保,还是任由它迷乱纷扰却袖手旁观冷眼观世?适应环境是没办法,想改变环境也得有那机遇和能力啊。自视清高与自不量力,是文人的两个毛病。

儒生士子的出与不出、用与不用、为与不为,要看“邦有道”还是“邦无道”有关,与“仁”又有关联,这在《论语》里会不断讨论到。

“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既然想干点事,却屡次错过机会,能算聪明么?”阳货这么问孔子,显然带有讽刺意味。如果的确有过良机,难道孔子会愿意错失么?正像屈原一样,感觉左右为难,不适应官场环境,孔子才不断放弃并失望的。官位不够高,上下不自如,不会舒服。

“岁月不饶人,赶紧的吧,看你都快老了。”阳货这话似乎还中听,却仍带有一丝谐谑的味道。孔子说,“好吧,看来我要出去做官了”,想象一下,什么表情?自己想去当官就能行啊,自己说了算啊?现在条件比以前强多了?

难道孔子那么容易听人劝?那么没个性没脾气?从阳货篇这句话的下两句中,我们可以来“试错”一下答案:“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子曰:唯上知与下愚不移”。本来相处都好好的,只是因为习气与环境不同,渐行渐远;不为改变之人,只有上等聪明的或下等愚笨的。

“不移”,不为改变,是不能、不愿、不可、不会,是他自己主观不想改变,还是客观根本无法改变他?孔子属于哪一种呢?变与不变,哪一种更好呢?

还是从其他方面寻找答案吧。移不移、仕不仕,《孟子·滕文公下》篇中都有具体而深刻的分析,例如“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孟子》6.2)。三月不当官就心理发慌,孔子还不至于吧。“吊”,当然不是说没事干就想上吊;单说古人三个月没被重用,就有人去安慰他,也是空话。重用不重用,都一定有理由,上面不会为这些琐碎事操心的,左邻右舍普通人劝解又不管用。

逆来顺受,与人无争,觉得不管对方态度怎样,都是为自己好,如此如土委地、随遇而安,是道、是德、是福报。刚才与阳货这段不长的对话中,足见孔子的温文尔雅。“夫子风采,溢于格言”(《文心雕龙·征圣》)。除了诸弟子言行之外,孔子是《论语》里的主角,被描述的中心,慢慢整合,会愈加生动。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唐·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明·唐寅《桃花庵歌》)。李太白和唐伯虎的自由潇洒,只有风流倜傥的大才子才行得通。

学而篇中的“巧言令色,鲜矣仁”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再出现于阳货篇:“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论语》17.17)也许纯属编辑时有所忽略,但也说明这句话的重要。重要才重复,反复提醒、点明。

在《论语》一书中,虽说上下句间大多没有直接关联,但假如有意把它们联系在一起阅读,却总能收获惊喜。此处的上一句话是:“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狂肆、矜廉、愚直,“三疾”,古人这三种毛病都属于本性具足的、质朴天然的、真实自在的,人类原生态的。

英雄本色,小人令色。狂人在谦虚的时候,其模样最难看。争名逐利、狂傲之心,人皆有之。文人相轻,古来有之。严谨严肃之人,说出一句话好听话来得需要狠心,委屈他自己的自尊心,压抑荣誉感。

既称君子,大多生性梗直,恃才傲物,靠本事吃饭,在弄权者眼里则是无法管束。大而化之,大人物则能委曲求全,对症下药,投其所好,言不由衷,话好听话能把事办成,不赔本,不丢人。

生性憨直,基本看不起满肚子花花肠子的人。对于明朗君子而言,做作、表演、伪装,太累了。“巧言令色”显然是一种自我作践行为,低三下四,一定有所求;无所求而畏畏缩缩,一定怯懦。不管怎样,都不是什么堂堂正正的君子举止。

敢于批评,大都是好人。褒贬真买主,喝彩是闲人。开店的都明白,对货挑三拣四的是真买主,只说好的是闲逛的。店主报价时会装结巴,看人下菜碟,客人脸色喜则价涨、愁则价减。谈判高手吞吞吐吐,措辞谨慎,是引导对方把话说出来。人家当时没那么说,是你那么想的。有一种演讲不滔滔不绝,而是“大辩若讷”,哼哈这这然后咋咋型的,把想象空间推给你。

同行是冤家,不会真批评,除非他不是市场竞争对手。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尤其是文人,很难真心夸赞别人。信口夸赞别人的,心里有数,一定不是针对最有实力的;反而可能是一种“巧言令色”,收买人心,招揽生意。

杜甫与李白似乎异类,惺惺相惜,当然也是名气都够大,见面也少。“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唐·杜甫《不见》)。这个“哀”,其实也是感伤叹息自己,可怜可爱,非可悲可恨。幽怨而悠远,赞美得不着痕迹,一般批评家做不到。

棒杀一般是恶意的,捧杀也多不负责任。给人戴高帽子是最便宜的买卖,一本万利。拍马屁也是学问,只要不拍在马蹄子上,彼此都舒服。把客气当福气,人性有了这一弱点,就难免一时犯糊涂而受骗。

聪明人明明知道自己虚伪,却还乐此不疲地夸别人。“夸”字形大亏,会为漂亮话买单。好虚荣者被忽悠,以为遇到了知音贵人,感激别人吃了亏,时刻想着付出补偿,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夸赞人只图愉快而不牟利,是善语布施,是仁爱;反之,设计别人,暗藏恶意,就不厚道了。

如果连毛病都没有了,那得虚假、伪饰、无理到什么程度?可是,“今也或是之亡也”,今天的人竟然变了,是喜是忧,是真是假?话不投机半句多,遇到尴尬场合,听还是不听,忍还是不忍?看破了,就应该放下架子,把自己放低一点,别把自己当回事,也别把漂亮话谁当回事。

人性能彻底变好,人都不好虚荣了,可能吗?不科学啊。

“愚也诈”,这里揭示了巧言令色的最高境界。试问,愚人之狡诈,是一种弱者自我保护意识么?俗话说,蠢人和坏人干事的结果是一样的。常人眼里的愚人,未必愚,披着憨厚的外衣,扮猪吃虎、扮羊吃狼,大占便宜也是有的,“厚黑学”即是。

对于“巧言”害处的评估,见于《论语》卫灵公篇:“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论语》15.27)。在这段话里,前后有句号隔开,意思似乎没啥逻辑关系。不过,我们可以假设它们有关联,大致可以设置出几层:若说“巧言乱德”仅仅是一种坏习惯,那么无妨“小忍”,免得失德;既知“巧言乱德”,那么即便小恶也要忍,从我戒绝;人人“巧言乱德”,随波逐流,真会乱了社会文明之大谋;若说“巧言乱德”是共识,就应该批评与自我批评、监督与自我监督,一起扭转社会风气,否则怂恿恶性循环。

巧言令色长盛不衰,是因为当官的吃这一套,宛如毒品存在是有消费者。会干的不如会说的,嘴甜的捞得多,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世风日下,真个是:“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宋·晏殊《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污可奈何划拉去,是曾相思难归来。退求其次,首先自己管住自甲家嘴,至于别人咱无权干涉。

像闻过则喜一样,遇到巧言令色就发怒的人,有吗?“你敢于巧言令色,惑吾众听耶”(明·许仲琳《封神演义》第88回),如果巧言令色仅仅是图个人吃喝私利,危害尚小,若妖言惑众危及社稷就可怕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得罪君子不可怕,遭小人算计就不得了。正如宋·范仲淹《岳阳楼记》所说,忠臣最是“忧谗畏讥”,担心被佞臣谗言中伤,死于非命。赵高忽悠秦始皇继而把持秦二世和李斯,指鹿为马,终于把统一六国不久的大秦很快葬送了。

对“巧言令色”的不耻,见于《论语》公冶长篇:“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论语》)5.25)敢爱敢恨,喜怒形于色,是君子风范?这里孔子似乎说了一句痛快话,然而,说到做到,不能够吧?

巧言令色而仁、巧言令色而不仁、不巧言令色而仁、不巧言令色而不仁,言行之间的排列组合大致如此。有没有说话漂亮做事也漂亮的人呢?按理说一定有,但属于小概率事件。敲电脑,“鲜矣仁”出来“嫌疑人”,雅打不过俗。可巧的美事其几率太低,很幸运才能遇到。你是例外,凭什么?

巧言令色不好,难道笨嘴拙舌就好?开口说话就气人,更糟糕。人都喜欢听漂亮话,即便明知不是真的。六十而耳顺,人生阅历越丰富,越清楚的同时也越糊涂。

“我爱你”,其实是一句口头禅,却很管用,让人觉得幸福。西人的“Excuse me”、“Sorry”和“Thank you”,劳驾、对不起、谢谢,简单而高级;国学之儒家、道家、佛家,意思都有了,学会说这三句话,就立即博大精深。可惜,在这种事半功倍简明有效的细节上,国人不屑一顾。知识越多越高傲,不服人,于是有文化也有脾气,火烧功德林。

一直伪装下去,骗人一生,就是真的。一直不伪装,真的也是假的,甚至恶的。伪善比不善强,毫无向善之心最可悲。圆滑成熟、有城府之人,懂得说好听话的益处,也算与人为善,何乐而不为;即便说违心话,善意的谎言,结果好就行。

水清无鱼,至察无徒,这话家喻户晓,但做到也难,需要授受双方的自得、自求、自索,自适、自洽、自在。“故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故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民有小罪,必以其善以赦其过,如死使之生,其善也,是以上下亲而不离。故惠者政之始也,政不正则不可教也,不习则民不可使也”,《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篇中这段话,可以借鉴。

“周谚有言:‘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且君欲无盗,莫若举贤而任之”(《列子·说符》),太聪明反而会有隐患,与上面所说的“看到不该看到的”如出一辙。有人巧言令色,沆瀣一气,浑水摸鱼、如鱼得水,大家都能看出来,惟独你眼里不揉沙子,有君子风,大义凛然站出来,可能后果很严重。

虽说“严师出高徒”,师傅再有本事,掏心掏肺为别人好也不行,人家感觉不舒服就会敬而远之。和为贵,那些有心机笑呵呵虚头巴脑的,俗众一堆,买卖兴隆。

江湖人士讲究师傅神通广大,做学问的则崇尚心无旁骛、纯净如水,佩服师道尊严,安贫乐道。宁要清贫的草,也不要富裕的苗,是穷酸愤青的态度。

“有功无性,神采不生;有性无功,神采不实” [2] ,书画之道讲的是功性俱佳,如车马既良,又得善驾,行驶尚勤。《杂譬喻经》有偈云,“修福不修慧,大象披璎珞;修慧不修福,罗汉托空钵”,讲的是福慧双修。“菩萨为行,福慧双修;智人得果,不忘其本”(唐·慧立《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俗话说“有道无德,道中之魔;有德无道,一座空庙”,也是此意,讲的是道德双修。二而一,非一非异,一切概念都如此。

人生如戏,怎能执着角色的好坏。一出戏需要配角,正反角色是偶然分配,合作而已,不可过于认真。

“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史记·滑稽列传》)。话语看着不经意,却微妙曲折,轻松解决纷杂问题。秦朝善于歌舞的小矮人优旃,很会说笑话,切中要害,深得秦始皇欢心。一次秦始皇想扩大御花园,优旃风趣地说可以多养鹿,用鹿角去撞敌人,于是秦始皇便打消了念头。“范学台幕中查一个童生卷子,尊公说出何景明的一段话,真乃‘谈言微中,名士风流’”(清·吴敬梓《儒林外史》第十回)。当然,“谈言微中”需要聪明人对聪明人,遇到真糊涂或装糊涂,也是扯淡。

“谈言微中”算不算巧言?“名士风流”算不算令色?春花秋月,疾风骤雨,夏热冬寒,天地造化自然语言,是巧还是不巧?

没有人真心喜欢批评,没人不喜欢好听话。如果是真朋友,遇到事情该说还得说,不能窝在心里。如果是好朋友,事先定个规矩,即便批评失当,也不能恼。存好心,说好话,做好事,当好人。尽量往好处想,往好处做。

说到底,巧言令色是外在形式;君子务本,究竟还要看语言背后的内容,察其言而观其行。君子之“仁”,诚如《圣经》哥林多前书论“爱”,“爱是恒久忍耐”(Love is patient);“爱是永不止息”(Love never fails)。仁者爱人,仁爱主义(Renaism),人类理想与最高文明总是跨越地域文化与民族信仰,不期而遇。爱,是心心相受,无私奉献。忍耐,就是有耐心,也因此永不失败。

孔子闭居,子夏问禹、汤、文王这三王的德行如何。孔子说要做到“三无私”服务天下。服务即市场。子夏又问什么是“三无私”,孔子说:“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礼记·孔子闲居》)。“天无私覆也,地无私载也,日月无私烛也,四时无私行也,行其德而万物得遂长焉”(《吕氏春秋·去私》),人只有去私就公,像天地日月无私于万物,才能成就大业。

好人起初只知道默默做事,不懂得说好听话也能成事;等他明白“巧言令色”也可不劳而获,此时的他,已经算不上好人了。事实上,人一生中干的公事越多,他的发展也越快,应了这句话: “人之少也愚,其长也智;故智而用私,不若愚而用公”(《吕氏春秋·贵公》)。的确,如果只是个人的事情,大家不会关心。“古者仓颉之作书也,自环者谓之私,背私谓之公”(《韩非子·五蠹》)。“私”字右侧是“厶”,脑筋只围绕这个小圈利益转,就是自私;打破小圈,行之大道,才是公益,才能广大。“天生万物,各遂其一。唯人最灵,万物能并”,“天无私覆,地无私载。俱能含养,始知广大”(宋·邵雍《偶书》)。“公益是新国学,爱心是新文化,慈善是新生活”,谓之“三新主义”。

自私、懒惰、愚蠢,是人身上最不招人喜欢的“三病”;一个人只要具备其一,就难发达,三症具全就难医治。

当官不一定从头到脚大话空话套话假话,但不会说话肯定不行;还要把握全局、战略眼观、看大方向,拘泥细节妇人之仁也难办。

人之说话,见知识,见学问,见智慧。婴儿不会说话,那是发育未熟;大人不会说话,是认识水平问题。会与不会,玄妙如绘画笔墨之快慢轻重浓淡。画受墨,墨受笔,笔受腕,腕受心,“腕受虚灵则画能折变;笔如揭截则形不痴蒙。腕受实则沉着透彻;腕受虚则飞舞悠扬;腕受正则中直藏锋;腕受仄则欹斜尽致;腕受疾则操纵得势;腕受迟则拱揖有情;腕受化则浑合自然;腕受变则陆离诡怪;腕受奇则神工鬼斧;腕受神则川岳荐灵”;“笔与墨会,是为氤氲;氤氲不分,是为浑沌” [3] “会不会”,概念不简单。

会说话,是巧言令色还是委曲求全,宛如笔墨是氤氲还是浑沌,判断之妙,全在一心。会不会说与想不想说,是两回事。得失相间,如人饮水,好比君子与小人是相对的,只是量级差异,“会不会”没有本质区别,故不必强加分辨指责。

沧海横流,一定是泥沙俱下。时代就是平台,好人可以登台发挥,坏人也可以尽兴表演。时间公正公平,有不少遭殃的,也有幸运儿。客观平台,谈不上仁与不仁。仁是心念,如果人心升级而“物化”,像《庄子·齐物论》中所说,开始梦化蝴蝶,栩栩然以为“自喻适志与”,最终分不清自己与蝴蝶到底谁是谁,然而即便,“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要求别人不巧言令色,你又能得到什么呢?强迫别人仁,是不是也属于不仁?大仁还得大智啊。

福祸相倚,有得有失,是物理。“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不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老子》第二章)。大家都巧言令色,肯定不会;大家都光明正大,也不能。“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老子》第五章)。既然天地不仁,而我们又追求天人合一,那么仁与不仁到底如何平衡?仁与不仁究竟如何区分?如此讨论,又回到一切都是概念的老话题上了,暂且打住。

《论语》涉及细节理解时可以参看《孟子》,涉及概念模棱两可时,阅读《老子》可以解惑。

《论语》是国学之一种。三教一体,九流一源,百家一理,万法一门,包括儒、道、佛三家三教三学,不管任何文化信仰与宗教思想,只要到达最高度,一定彼此圆融,没有任何隔阂。

道理难,思想更难,难在得出、说出、写出、发出。倘若一种说法或做法与其他方面抵牾斗争,它就还处于半山腰阶段,殊非大乘,不堪自信。

或许有问:你为何不引用一些新文献?别着急呀,何况,旧东西够使了,已然东拉西扯了。写文章表思想,字典里现有文字够用了,不用发明新文字。对于硕学通人而言,引用文献好似一种装饰,表明学术认真态度而已。



[1] 姜亮夫等,《先秦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8417-420。或见周振甫,《诗经译注》,中华书局,2013314-317

[2] 祝允明《论书帖》,《中国书论辑要》,江苏美术出版社1988年版,第368页。

[3] 《石涛画语录·运腕章》,人民美术出版社1959年版,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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