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汉街（长篇片段小说）

                                             二、难忘的记忆 （十二）

       今天的晚自习，是物理谌老师的释疑解惑课，同学们都在复习今天物理课新讲的内容“加速度”，一个同学提出问题，谌老师就不厌其烦地在黑板上画一遍图，对大家讲解一遍。我我早就听懂了，于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物理书，一边想着那两千元钱带来的疑问。我瞥见窗外有人走动，肯定是父亲像每天一样，沿着教室在巡视各班晚自习的情况。我赶忙坐得端正起来，把目光移到黑板上。

       熬到晚自习下课，我第一个冲出教室，看见父亲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便匆匆回家去了。见到母亲，我第一句话就问母亲：“春叶婶说的那两千多元钱是真是假？”

       “明天，我就去机械厂大集体上班了......”母亲笑了笑，答非所问。

       我看出母亲的笑很勉强，迫不及待打断她的话：“我问的是那两千多元钱到底咋回事？”

       已经入睡的弟妹们被我吵醒了，小弟弟哭了起来。母亲边去哄小弟，边说：“你还小，不管恁多事。快去洗洗睡觉。”

      我犟脾气上来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母亲哄完小弟，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啥事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犟筋”，母亲走近我，压低声音告诉我，“组织对你父亲甄别复议后，说要补发这四年的工资损失......”

       “钱呢？”我只想知道钱在哪。

       “你爸坚决不收。”这次母亲的回答很爽快，但我也从母亲眼里看出她流露出的一丝失望。

       听了母亲的回答，母亲和姊妹们四年里受到的嘲讽、蔑视、不公暂且不说，四年里父亲受到的无端批判和冤屈，在铁矿破衣烂衫、风餐露宿，在建筑队憔悴不堪，带着浮肿病劳动的画面一下子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抑制不住自己，痛哭着从凳子上跳起来，大声喊叫着“为什么，为什么！”我觉得钱虽然不能弥补一切，但这钱是父亲应得的。我替父亲委屈。

       我的哭喊声又惊醒了弟妹们。小弟和小妹哭了起来，大一些的弟妹们揉着眼睛，癔症着脸，不解地看着我。母亲摆手让我坐下，又去安抚弟弟妹妹。

       这时，父亲回来了。他似乎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走到我跟前，平静地对我说：“芠礼，”自打我上了初中，父亲便不再叫我乳名，“三年自然灾害刚过去，国家有困难，我们不能只看到自己的小家。你妈一个家庭妇女都想通了，你可是一名共青团员啊。”

       “国家那么大，不差这两千元钱，可咱家的困难谁管......”我还想争辩。

       父亲摆摆手，动感情地说：“国家不解放，我就是一个火车头上烧火的。日本人打过来，我和你爷爷流离失所，跑到大西南受尽折磨和饥饿。谁管你？解放了，翻身了，你爸入了dang，当了干部。我们不能忘本。我们家是有困难，组织上已安排你妈到机械厂大集体上班，可以靠自己的劳动克服困难了嘛 ”，父亲顿了顿，“大河有水小河满。将来国家富强了，家家都能过上幸福生活。”

       父亲的忆苦思甜我听了多遍，知道父亲解放前经历的苦难，不想再让他回忆往事，心里难受，嘴里嘟囔着站起来要去睡觉。

      母亲哄睡了弟妹们，接着父亲的话说：“你爸认定的事，十驾马车也拉不回。再说你爸说的也不错，慢慢想吧。天不早了，洗脚睡吧。明天都要上学，妈也要上班了......”

      为撑起这个家， 母亲从第二天起，就背着刚刚一岁多的小弟，到机械厂开始了艰苦的劳作。

       母亲吃苦坚韧的精神影响了我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