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贫的生活（八）
天上，厚厚的乌云卷动着，压得很低。浑浊的泥水还在不断地从羊山冲流下来，京汉街两条河沟早已不堪其重，任由泥水肆意地漫到家属区，漫到家家户户的屋里。
雨暂时住了，天气闷热，天地之间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男人们光着膀子，女人们也尽可能地简装，孩童们则索性脱得赤条条的。人们成群地站在漫过脚脖的泥水里，仰望着愈压愈低的乌云，无奈地叹息着：“老天爷啊，睁睁眼吧......”
一位老奶奶焚起香，就地跪在泥水里，闭着双眼，嘴里不停地祷告着：“龙王爷，行行好吧，行行好吧......”
几个妇女见状，也纷纷跪下，一起祷告起来。
我们一群孩童停了水仗，好奇地围着老奶奶看热闹，眼里充满了幻想和不解。
老奶奶的儿子过来责备着：“妈，有用么？”叹口气，“你的风湿病犯了，你遭罪，龙王可不管你......”
老奶奶不知是否听到儿子的话，依然虔诚地跪在那里，纹丝不动。儿子急了，脱口说了句“封建迷信”，就要强拉母亲起来。
几位年长者见状，一边制止儿子，一边对老奶奶说：“嫂子，起身把。龙王老爷听到了。”
草屋里，雨水还在滴滴答答。珍贵的口粮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床铺上漉湿，铺盖卷了起来，放在难得的干处。简陋搭建的小厨房却遮不住风雨，煤火已被雨水浇熄，和好的煤早已被雨水冲走。眼看到了饭时，大雨伴随着雷电又一次倾盆而下。
在大人们的呼喊下，冒雨狂欢的我们才不得已避到屋檐下。巨大的闪电在如同黑幕的天空穿行，迅即又传来震耳欲聋的雷声。我们安静下来，幼小的心灵里悠然生出对大自然的畏惧。我心里问自己：那闪电就是龙王，那雷声就是龙王的怒吼？
大人们也聚集在屋檐下，或坐或站，议论着今年的年景。吕大爷叹息着：“三年了，两年大旱，今年......”
“老王坡发水了。”难得闲下来的林大爷接了一句。林大爷和吴老三一样，也是京汉街为数不多的自由职业者。他的职业很单纯，靠每天不停地为京汉街各家各户担水，挣钱养家。当年，诺大的一片铁路居住区，只有一个自来水龙头。这几天连阴雨，家家水缸里接满了雨水，他就无事可做了。
老王坡是一个地名，是豫南地区小麦主产地。这里地势较高，在靠天吃饭的年代，越是雨水多的年头，这里的小麦越是丰收。
他的话似乎让大家看到了一丝希望。
大雨没有停歇下来的意思，母亲忙于生火给我们做饭。淋湿的柴火难以引燃，好不容易熏着了，放上湿漉漉的煤饼子，冒了一阵子烟，又熄灭了。几番折腾，母亲失去了信心，眼看饭是做不成了。
饥肠辘辘的我们围着愁容满面的母亲，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正在这时，吕大大一双小脚，淌着泥水，端着那口生钢精锅颤巍巍地进来了，一锅热乎乎稠乎乎的汤面条。不等母亲说话，吕大大对母亲说：“孩儿们早饿了。趁热吃吧。”
这口生钢精锅是有历史的。父亲讲过，抗战时期，铁路职工为了不给日寇做工，大批迁往西南，生活困顿。我们家和吕大爷一家搭伙吃饭，用的就是这口锅，一直用了十几年。这口锅见证了那段历史，也见证了两家的情谊。
我们刚端起饭碗，突然外边传来一声声凄厉的“南生，南生——”的呼叫声。母亲顾不得吃饭，闻声跑了出去。一会儿返回告诉我们，住在北区的佟婶家的小儿子南生不见了，嘱咐我们不要乱跑，就又一次冒雨跑了出去。
屋外的大雨瓢泼似的。整个京汉街的邻居们冒雨出动了，有人满街呼喊着南生的名字，有人拿了棍棍棒棒沿着路两旁的河沟搜索，一直搜索到北头的黑泥河。
人们嗓子喊哑了，河沟里搜遍了，南生毫无踪影。下雨天黑得早，人们心里忐忑着，一边找话宽慰着佟婶，一边顾及着自家的孩子，各自散了。
金庆婶人称“半疯”，快人快语，有话憋不住，回来的路上悄悄对她的丰台老乡樊婶说：“我看南生凶多吉少。闹不好，从黒泥河冲跑了。不的，就是让人拐跑了......”
樊婶谨慎，急忙使眼色止住了她：“但愿孩子没事。”
连着找了几天，南生依然毫无踪影。无奈之下，佟婶在老人指点下找了一位号称“知天下”的算命先生，报了南生的生辰八字，请他指点迷津。这“知天下”收了酬劳，随即翻起白眼，掐着手指，摇头晃脑，念念有词地作起法来。少顷，只见“知天下”浑身一抖，大喝一声“收到”，慢条斯理地问佟婶：“你家西北方向可有亲戚？”
“没得。”佟婶答。
“可有朋友？”
“也没得。”
”你家孩儿正和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婆向西北方向移动，尚未走出河南。“
”你能说的具体点不？“陪佟婶前去的许婶多问了一句。
”知天下“不耐烦起来：”天师所言一句不少，已原原本本相告。“说罢便闭起了眼睛。
算了卦，只道孩子还在，佟婶心里得到些许慰藉，也存了一丝希望。但想到西北无头，人海茫茫，不知何时才能和儿子相见，不由又放声痛哭起来。
天终于放晴了。我正帮母亲打开门窗通风，与妈妈一起清理家中的淤泥，晾晒潮湿的被褥。忽然，街南头人声嘈杂，继而又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停止了劳动，飞快地向南头跑去。电务段门前那片菜地里，人头攒动，哭声就是从那里传出的。已看完返回的群利一把拉住我：“你胆小。别去看了”，他绷着脸，“算卦的算他妈X。人都死在这里臭了，他妈还骗人说人往西北走了！”
群利一路告诉我，在这里种菜的一个人趁天气放晴，一早到菜园放水，收拾淹死的秧秧苗苗，不意之间发现了南生漂浮在菜秧掩盖着的粪坑里，人早已经腐烂。放声痛哭的是闻讯赶来的佟婶。
我胆小，终于没去一睹惨象，但一个活灵灵的小生命如此悲惨地逝去，还是让我内心里充满了悲哀和恐惧。
我一生不与算卦人打交道。母亲也不让。
(待续)
京汉街（小说）
一、清贫的生活（八）
天上，厚厚的乌云卷动着，压得很低。浑浊的泥水还在不断地从羊山冲流下来，京汉街两条河沟早已不堪其重，任由泥水肆意地漫到家属区，漫到家家户户的屋里。
雨暂时住了，天气闷热，天地之间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男人们光着膀子，女人们也尽可能地简装，孩童们则索性脱得赤条条的。人们成群地站在漫过脚脖的泥水里，仰望着愈压愈低的乌云，无奈地叹息着：“老天爷啊，睁睁眼吧......”
一位老奶奶焚起香，就地跪在泥水里，闭着双眼，嘴里不停地祷告着：“龙王爷，行行好吧，行行好吧......”
几个妇女见状，也纷纷跪下，一起祷告起来。
我们一群孩童停了水仗，好奇地围着老奶奶看热闹，眼里充满了幻想和不解。
老奶奶的儿子过来责备着：“妈，有用么？”叹口气，“你的风湿病犯了，你遭罪，龙王可不管你......”
老奶奶不知是否听到儿子的话，依然虔诚地跪在那里，纹丝不动。儿子急了，脱口说了句“封建迷信”，就要强拉母亲起来。
几位年长者见状，一边制止儿子，一边对老奶奶说：“嫂子，起身把。龙王老爷听到了。”
草屋里，雨水还在滴滴答答。珍贵的口粮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床铺上漉湿，铺盖卷了起来，放在难得的干处。简陋搭建的小厨房却遮不住风雨，煤火已被雨水浇熄，和好的煤早已被雨水冲走。眼看到了饭时，大雨伴随着雷电又一次倾盆而下。
在大人们的呼喊下，冒雨狂欢的我们才不得已避到屋檐下。巨大的闪电在如同黑幕的天空穿行，迅即又传来震耳欲聋的雷声。我们安静下来，幼小的心灵里悠然生出对大自然的畏惧。我心里问自己：那闪电就是龙王，那雷声就是龙王的怒吼？
大人们也聚集在屋檐下，或坐或站，议论着今年的年景。吕大爷叹息着：“三年了，两年大旱，今年......”
“老王坡发水了。”难得闲下来的林大爷接了一句。林大爷和吴老三一样，也是京汉街为数不多的自由职业者。他的职业很单纯，靠每天不停地为京汉街各家各户担水，挣钱养家。当年，诺大的一片铁路居住区，只有一个自来水龙头。这几天连阴雨，家家水缸里接满了雨水，他就无事可做了。
老王坡是一个地名，是豫南地区小麦主产地。这里地势较高，在靠天吃饭的年代，越是雨水多的年头，这里的小麦越是丰收。
他的话似乎让大家看到了一丝希望。
大雨没有停歇下来的意思，母亲忙于生火给我们做饭。淋湿的柴火难以引燃，好不容易熏着了，放上湿漉漉的煤饼子，冒了一阵子烟，又熄灭了。几番折腾，母亲失去了信心，眼看饭是做不成了。
饥肠辘辘的我们围着愁容满面的母亲，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正在这时，吕大大一双小脚，淌着泥水，端着那口生钢精锅颤巍巍地进来了，一锅热乎乎稠乎乎的汤面条。不等母亲说话，吕大大对母亲说：“孩儿们早饿了。趁热吃吧。”
这口生钢精锅是有历史的。父亲讲过，抗战时期，铁路职工为了不给日寇做工，大批迁往西南，生活困顿。我们家和吕大爷一家搭伙吃饭，用的就是这口锅，一直用了十几年。这口锅见证了那段历史，也见证了两家的情谊。
我们刚端起饭碗，突然外边传来一声声凄厉的“南生，南生——”的呼叫声。母亲顾不得吃饭，闻声跑了出去。一会儿返回告诉我们，住在北区的佟婶家的小儿子南生不见了，嘱咐我们不要乱跑，就又一次冒雨跑了出去。
屋外的大雨瓢泼似的。整个京汉街的邻居们冒雨出动了，有人满街呼喊着南生的名字，有人拿了棍棍棒棒沿着路两旁的河沟搜索，一直搜索到北头的黑泥河。
人们嗓子喊哑了，河沟里搜遍了，南生毫无踪影。下雨天黑得早，人们心里忐忑着，一边找话宽慰着佟婶，一边顾及着自家的孩子，各自散了。
金庆婶人称“半疯”，快人快语，有话憋不住，回来的路上悄悄对她的丰台老乡樊婶说：“我看南生凶多吉少。闹不好，从黒泥河冲跑了。不的，就是让人拐跑了......”
樊婶谨慎，急忙使眼色止住了她：“但愿孩子没事。”
连着找了几天，南生依然毫无踪影。无奈之下，佟婶在老人指点下找了一位号称“知天下”的算命先生，报了南生的生辰八字，请他指点迷津。这“知天下”收了酬劳，随即翻起白眼，掐着手指，摇头晃脑，念念有词地作起法来。少顷，只见“知天下”浑身一抖，大喝一声“收到”，慢条斯理地问佟婶：“你家西北方向可有亲戚？”
“没得。”佟婶答。
“可有朋友？”
“也没得。”
”你家孩儿正和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婆向西北方向移动，尚未走出河南。“
”你能说的具体点不？“陪佟婶前去的许婶多问了一句。
”知天下“不耐烦起来：”天师所言一句不少，已原原本本相告。“说罢便闭起了眼睛。
算了卦，只道孩子还在，佟婶心里得到些许慰藉，也存了一丝希望。但想到西北无头，人海茫茫，不知何时才能和儿子相见，不由又放声痛哭起来。
天终于放晴了。我正帮母亲打开门窗通风，与妈妈一起清理家中的淤泥，晾晒潮湿的被褥。忽然，街南头人声嘈杂，继而又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停止了劳动，飞快地向南头跑去。电务段门前那片菜地里，人头攒动，哭声就是从那里传出的。已看完返回的群利一把拉住我：“你胆小。别去看了”，他绷着脸，“算卦的算他妈X。人都死在这里臭了，他妈还骗人说人往西北走了！”
群利一路告诉我，在这里种菜的一个人趁天气放晴，一早到菜园放水，收拾淹死的秧秧苗苗，不意之间发现了南生漂浮在菜秧掩盖着的粪坑里，人早已经腐烂。放声痛哭的是闻讯赶来的佟婶。
我胆小，终于没去一睹惨象，但一个活灵灵的小生命如此悲惨地逝去，还是让我内心里充满了悲哀和恐惧。
我一生不与算卦人打交道。母亲也不让。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