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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三题

(2023-08-25 21:31:45)
分类: 小说

【小说】

小说三题

张存平

编者的话:

这三篇小说是作者早年所作,从未披载。现在读来,依然能够感受到其时的社会氛围和当时人们的所思所想。小说切进现实,且具有乡土特色,呈现出怀仁当代文学滥觞时的些许风貌,也留下了怀仁文学的青春记忆。

 

果园纪事

 

来的时候,杏花开得正盛,满园子一片香雪。紧接着,梨花开了, 槟果花开了,葡萄也抽出了嫩须,再往后,便是盈眼的浓绿,空气也 仿佛是绿色的。

 这次下乡,一来是养病,二来是带着创作任务的。文化馆创作组 每个人都有任务——田老师想今年在全雁北地区拿个名次,用田老师 的话说,就是走出雁门关,打出娘子关。我算是一个重点作者。

 老支书是老熟人了,见到我,热情地说:“公社苑书记给我打电 话了,为清静,你就到果园里住吧。”

 果园在村东,十几亩大小,远望像一座绿山,离村有二里许。园 内有一眼井,一条小黑狗,看园子的主人叫刘三,快七十岁了,与老 伴儿住在园子的门房。水井在园子中间,旁边一座小屋,我就住在那里。

 刘三老汉言语不多,每天早早就起来了,锄地,施肥,浇水,忙个不停。刘三大娘似乎比刘三老汉小几岁,爽朗,话多,一副热心肠。 一见我就说:“快来吧,孩子,这地儿空气好,不像你们城里乌烟瘴 气的。我们老俩口住在这里,平时见不到个人影影,你能来,再好不 过了,安心住下吧! 小黑狗叫了几声就不叫了。

 吃饭还是吃派饭,天天往返村里,很麻烦。刘三大娘说:“你要 不嫌弃,就和我们一起吃吧,省的天天跑路,吃不肥跑瘦了。”

 正合我意。

 刘三大娘做得虽是家常便饭,但很适合我的口味,特别是她的腌 菜烩山药蛋,炝上红红的辣椒,我百吃不厌。隔三差五,换换口味, 还经常能吃到鲜嫩的蔬菜。饭钱是每天两毛五,一斤粮票。

 我在写一部名叫《大峪河》的小说,反映的是农村从极左政策的 阴影中走出来到近几年来的变化。由于生活准备不足,写写停停,很 不顺畅,在屋子里一呆就是大半天,稿纸废了一张又一张。

 “孩子,出来走走吧,老在屋子里憋着,别憋出个好歹来。”刘 三大娘在窗外喊我。

 我走了出来。水井哗哗地抽着水,水渠亮亮地闪。刘三大娘在洗 几棵小白菜。

 刘三大娘笑着问我:“听说你身体不好,哪儿的毛病?”我说:“医 生说是肝不好。”刘三大娘说:“不妨事的,养养就好了,我儿子也 得过这个病。”“您儿子?怎么不见他?”“他在省城,也是个写书 的。”对省城那些搞文学的,我知道一些,便问:“他叫啥名字?”“小 名叫毛蛋,官名叫刘扬。”

刘扬?这个名字我是知道的,近来他写了一部名叫《梨花如雪》 的小说,出版后很有反响,听说在改编歌舞剧,正火着呢!

“哦,您就是刘扬老师的母亲!”说罢,我细细地打量了老人一 眼。老人面容慈祥,眼角集着细细的皱纹,头发有点花白,穿一件褪 色的黑布褂子,土里土气,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村老大娘。

 我来了兴趣,对大娘说:“您儿子可了不起啊,他是我们省的大 作家!”“啥大作家,还不是个毛蛋子。”

 大娘显然很得意,把洗好的菜拢了拢,抬头看看日头。离中午还 有一点时间。“唉,我那个儿子,也在这间屋子住过,也好写个东西。” 她撩了一下头发,又说:“写东西劳人,这我知道。拿锄头容易,拿 笔杆不容易。”

 我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了。

“看你瘦的,你要多活动,多吃饭,有一句话怎么说呢,哦,对,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本钱都没了,做啥都白搭。”刘三大娘打开了 话匣子。

 正在这时,刘三老汉走过来,送来一把小葱:“洗洗,中午就饭 吃。”看看我,又对老伴说:“一说就没完了,闲得慌洗炭去,尽影 响人家孩子工作。”大娘一捩头:“没你相干,忙你的去!”刘三老 汉一看就是平时被顶撞惯了的,张了张嘴,再无话说,苦笑一下,扭 头走了。小黑狗也跟着跑远了。

 “说起毛蛋,也是个瘦猴儿,前些年,弄了个右派回来,整天灰 眉土脸的,成了个闷葫芦。后来看医生,也说是肝不好,喝了好长时 间药水水。我知道他的病是烦闷的过,就对他说,你要抬起头,多走 走,多和人交往。右派怕什么?这年头,右派多了去啦,你心里没鬼 就行。人长天也长,好人总有好报。起先不顶事,架不住我天天说, 毛蛋的心思慢慢转过来了,脸上的愁云也散了,每天白日到生产队劳 动,夜间回来就在这间屋子里悄悄地写。精神头儿一天比一天好,还 写成了一大包文章。城里的造反派想抓他回去批斗,都让社员们给赶 跑了。前年平反回城的时候,身体壮实着呢!”

大娘见我听的认真,接着又说道:“毛蛋说,他以前写文章,都 是瞎编哩,是虚的,回村后,脚踩在了实地上,写的文章就有根了。 还说这叫深入了生活。现在,每年他都要回村住些日子。”

第一次听到深入生活这句话出自刘三大娘的口中,我感到新奇, 也真正有所触动。我觉得,刘三大娘的话比有些作家讲得还好。

 有一天,刘三大娘好奇地问我:“你一天小说小说的,小说是干 啥的?”

 我说:“怎说呢,小说就是讲故事,不过……”

 大娘听后,“哦”了一声,便不言语了。 以后几天,我细细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写作提纲,觉得还是老一套 的写法,主题先行,图解政策,高大全,离现实生活总是有点隔。我 得换个思路了。为此,我专门回了一趟城里,带回十几本书,想看看 人家是怎么写的。那些天,我重新读了《李顺大造屋》《乡场上》《结 婚现场会》《撅柄韩宝山》《犯人李铜钟的故事》这些有名的小说, 看完后,更觉得自己不会写了。

 小说到底该怎样写?

 文化馆田老师几次打来电话,让老支书问我任务完成的如何,我 只能说还在写。

 夏天一天天地深着,小毛杏,梨,果子,已有指头大小了,葡萄 藤肆意地疯长着。刘三老汉天天忙着打条,喷药,浇水,有时候我和 大娘也添一把手。

 回过头来看看我写的那些东西,还是平面化,概念化,干巴巴的, 没有一点新意。刘三大娘见我愁闷,就说:“和大娘啦啦话吧,写累 了,就缓缓,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慢工出细活。”我知道,大娘是想 让我轻松轻松。于是,我和刘三大娘天南地北,漫无边际地扯开了。 渐渐地,我发现,刘三大娘还是个故事篓子。

 “你知道这个村子的来历吗?”大娘问我。我摇摇头。“哎,听 老辈人说,是这么个来头……”大娘给我讲起了村庄得名的由来,还 讲了以后发生的大事,如抗日战争的时候,是谁最早当了八路军,日 本鬼子杀了这村多少人;合作化时期,是谁最早入的社;前些年老支 书给社员偷分粮食,差点坐了大牢;熊三爷带领民兵要骑着驴去解放台湾的笑话;还有北京的插队青年和村里的年轻人搞对象的故事;下 乡干部在村里住媳妇被逮住了的故事;村里的二挨心前几年从信用社 贷了款,买了大车跑运输,发财后又赌博,输得精光的故事;三锅片 自己开砖厂的故事……

“你支书大伯真是好样的,那几年,没有机井,他硬是领着社员 从西山开渠打洞,套下了泉水,要知道,那是有十几里长啊……要写, 孩子,你写写他吧!”

 我笑了。大娘也笑起来:“你看,我尽瞎说!”

 我听刘三大娘讲故事听上了瘾。

 刘三大娘的故事也调动起了我的生活积累,我小时候生活在农村, 对农村有割舍不断的感情。写就写最触动你的,写你记忆最深的。我 突然觉得我有些开窍了。

 我狠狠心,把以前写的东西全部搁过,另起炉灶,重新写了起来。 从以前的写观念我改成写生活了,而且带有原生态的意味。刘三大娘 给我讲的故事几乎全部进入了我的构思之中。随着小说中人物的沉浮 起伏,我体味到了历史的沉重,体味到了变革的阵痛,体味到了底层 群众的无奈与抗争,我还看到了黑暗中的闪光,力量的来源,人性的 美好……那些日子,我小屋的灯光常常亮到很晚,有时候与黎明连在 了一起。

 小说写得很顺利,题目,依然叫《大峪河》。

 大峪河是一个真实的名字,就在我出生村庄的北面,是一条季节 河,它见证了村庄的历史变迁。有很多往事在河流的涛声中出没,映 ……我把这些都移在了稿纸上。开头一段这样写道:一个夏天的夜 晚,睡梦中二娃听到大峪河在呼啸。二娃知道,是发洪水了。他穿上 衣服,推门向河边跑去……这是 1976 年的山洪——

 故事以自己的逻辑向前推进着,刘三大娘也进入了我的小说,成 了其中的一个人物……

说来也神奇,我的身体竟慢慢地好起来了——是果园空气好的缘故吗?

 一个多月的时间很快过去。我要回去了。走的那天,我先是摸了 摸小黑狗的头,然后来到果园门口。我向刘三老汉和大娘告别。大娘 说:“怎么这就走呢?咱们娘儿俩处惯了,真有点舍不得你走!”说 着,她返回屋子,拿着一本书走出来:“看看,我差点忘了,这是毛 蛋写的,上回回来留下的,有两本,给你一本。”我接过一看,是《梨 花如雪》,扉页上,还钤有刘扬的印章。我高兴地连说谢谢。

 其实,这本书我是读过的,有山药蛋派的味道,里面,尽是我熟 悉的场景。

 “杏儿快熟了,杏儿熟的时候你再来啊——”走出去老远,刘三 大娘还在安顿我。我心里一热,突然觉得这果园是那么让我留恋……

 时间过去很久了,但我忘不了在果园的那些日子,忘不了那绿树, 那水井,那小屋,更忘不了刘三大娘,似乎从那时候起,我知道我的 小说该怎样写了。

 

                          1983 年 6 月 11 日写于亲和

 

 

 

一出火车站,是一个广场。顺东一条街,依次是商店,招待所, 电影院,饭店,文化馆,医院,书店,粮食局,剧团,二店,再往东, 一个大斜坡,两边,隆着老城墙的废墟。不远处,是老河湾,河水亮 亮地流。之外,没有了,是田野。

 这是一座典型的晋北小城,用这里人们的话说,西门口跌一跤, 一个马爬能栽到东门外。

 广场是乱得不能再乱了。到处摆着小摊,卖凉粉的,卖兔头的, 卖削面的,卖羊杂的,卖糖干炉的……高高低低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何刚与董林下车后,问了问人,走不多远就找到了县文化馆。这 次下来是收集地方剧种耍孩儿资料的。文化馆馆长老任,五十多岁, 黑瘦,腰有点驼,戴一副圆眼镜,走路一跃一跃的。任馆长看了介绍 信,在院子里找了一间宿舍,安顿二人住下,然后,向他们热情地介绍起了当地的演艺名人、流行村落,什么飞罗面呀,小飞蛾呀,盐丰营呀,之后,二人就出了文化馆,沿街转开了。

 “听说耍孩儿的唱腔是从昭君出塞的哭腔演变而来的,是吗?” 何刚问。 董林漫不经心地答道:“有此一说。”

 董林是一个诗人,二十八九年纪,穿牛仔裤,T 恤衫,络腮胡子, 戴太阳镜,像个土匪。他曾有一首著名的诗,其中有这样一句:二寡 妇从炕洞钻出来,变成一条没戴乳罩的鱼,在天上飞……

 他们转了新华书店。女营业员在打盹。董林挑了一本《朦胧诗选》, 拍拍上面的灰尘,买下了。何刚说:“老董,你已经够朦胧的了,还 买朦胧诗?”董林鄙夷地看何刚一眼,说:“你不懂!”

 何刚笑了。

 没几步,又转到了站前广场。

 已是中午时分,日头毒辣毒辣的,道旁大叶杨的叶子也耷拉下来 了。几只狗懒洋洋的,吐着舌头,在摊点周围不慌不忙地度来度去。

 树荫下,一位卖水果的老汉向对面卖羊杂的大娘喊道:“今天生 意不错啊,看来夜间又办好事了!”大娘满脸堆笑:“你甭眼红,是 我的羊杂好喝!你问问,谁不知道我们‘刘记羊杂’?”长条桌上, 坐着几个顾客,一看就是老主顾,正喝的油光满面。喝完了还不走, 坐在那里海谝哒。天南地北,牛鬼蛇神,小城传说,奇闻异事,吹得 云遮雾罩。

 何刚和董林溜达到了小摊前。大娘殷勤地喊道:“坐下喝碗羊杂 吧,尝尝,包管你喝了还想喝!”

 何刚和董林互相看看,拣空位坐下了。还真不错,麻,辣,咸, 香,每人连喝两碗。董林摘下太阳镜,一个劲儿地擦汗。

 “客人哪儿来的?听口音不是我们这儿的。”

 “太原。”董林答道。

 听到他们是从省城太原来的,桌子前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们。少顷,又转过头去,接住他们的话题,继续谝。

 ——又一列客车进站。不一会儿,一拨人走过来,嚷嚷着要喝 羊杂。何刚和董林见状站起身,付钱给大娘。正在这时,一个打扮入 时的女子来到何刚身边,他看了看董林,又盯着何刚看。猛地,她两 手抓住何刚的一条胳膊说:“你可回来了!我可等住你了!你怎么不 告我一声呢?我可等住你了……”何刚看看,他并不认识这位女子, 也从未见过。他惶惑地挣着,结结巴巴地说:“大姐,大……姐,你 认错人了,我是……”“哼,我能认错吗?你走了这么些年,你说过 要回来娶我的,这不是回来了吗?……”何刚越听越糊涂。这时候, 卖羊杂的大娘过来,使劲扳开那女子的手说:“梅梅,你确实认错人 了,他头回来,快放手,让人笑话!”对面卖水果的老汉也走过来, 帮着劝。那个叫梅梅的好不容易松了手,说:“错不了的,就是他! 这个个泡蛋子,烧成灰我也能认出来……”何刚更觉得不是味数了。 仔细一看,这叫梅梅的年龄不好说,模样还可以,只是眼神恍恍惚惚 的,神志有点不机迷。愣了一下,那女子又扑上来,纠住何刚的衣服: “这回你走不了啦,咱们老地方见!……你说话呀!你忘了吗,老地 方……”董林见状,忙上前解围:“好好,行,行,老地方见,他不 走,不走,去……”“说定了,你晚上来!”“来,一定来!”梅梅 恍惚着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一脸灿烂,在人们的劝说下,高高兴 兴地走开了。

 “这是个疯子?”

 “是啊,疯了几年了,时好时坏,近来又厉害了。”说到这里, 卖水果的老汉又扭头对董林说:“你不该和她说那话,哄完,她疯得 更邪乎!”

 “你们不该骗她!”卖羊杂的大娘也说。

 何刚咧着嘴,揉着被抓疼的胳膊。

 远远的,传来梅梅旁若无人的歌声:“在我心灵的深处,开着一 朵玫瑰,我用生命的泉水,把它灌溉栽培……”何刚和董林知道,这是电影《泪痕》中的插曲,梅梅唱的情深意长。

 “到底是县剧团的,有个好嗓子……”

“唉,可惜了了……”

 人们左一句右一句地议论着。何刚和董林也渐渐听出点眉目来。 原来梅梅是县剧团的演员,因歌儿唱得好,音乐悟性高,从农村特招 的。三年前,从省城下来一个导演,指导县剧团排演现代戏《麦收时 节》,梅梅在剧中饰演一个主演角色。那个导演白明黑夜地指导梅梅, 也是梅梅年轻,后来就指导在了一起。再后来,那个导演走了,听说 还有家室,从此杳无音信。梅梅一直在等着那个导演回来,戏也唱不 成了,渐渐地就疯癫起来。人们说,梅梅得的病叫花痴。

“——也从省城来?”

“那个导演是谁呢?该……不会是我们领导吧?”

 何刚和董林面面相觑。

 回文化馆的路上,二人相互拿他们领导开了几句玩笑。下午,任 馆长领着他们在城里一条小巷的深处,找到一位唱耍孩儿的老艺人。 这老人七十多岁了,喉喉喽喽的。老人说唱耍孩儿的男角是用后嗓子 唱,还给他们演示了一段“小娘子,猪相公”的唱腔,还没有唱完, 就咳嗽起来,蹙成一团,唱不下去了。任馆长说:“缓缓吧,看差过 气的,我们明天再来。”——当然,这和本文的故事关系不大。

 晚上,任馆长领何刚和董林在一个小饭店吃饭。闲谈间,他们向 任馆长问起了梅梅的事情,又问那个导演是谁。任馆长从眼镜上方认 真地看了看他们,然后说:“不能说。”

 何刚和董林都知道,怀疑人往往是要犯错误的。

 起身的时候,任馆长扶了扶眼镜,一本正经地说:“你们不该骗 她!”又说:“会出事的。”面色很凝重。

 天暗下来了。任馆长回家,何刚和董林不想早睡,便顺街向城东 走去。几盏路灯亮了,像醉酒人的眼。董林摘下太阳镜,挂在胸前, 打了鸡血似的,兴奋地说:“那个梅梅,虽然疯了,但还是有让人感动的地方的,她的事,可以写一首长篇叙事诗。”何刚调侃地说:“如 果还写成‘没戴乳罩的鱼’的话,还不如不写。”董林不高兴了,说: “你不懂朦胧诗,无以言。”过了一会儿,他又搭讪着和何刚谈起了 朦胧诗,什么黑眼睛呀,通行证呀,墓志铭呀,诺日朗呀,谈得何刚 一头雾水。不觉间,他们登上了老城墙的废墟。

 尽是烂砖碎瓦,杂草荆杞,还有几株老榆。城墙外面,是一片麦 地,麦地过去,是老河湾。月亮已经浮在了一片树林的上空。天空是 墨蓝墨蓝的。银色的月光雾一般飘散。突然,董林拉了一下何刚的手 臂,惊叫一声,用手一指。何刚顺着董林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河滩 上,有一个女子静静地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下,如一尊雕像。

 “是梅梅!”

 “是梅梅……”

 二人猛地止住了脚步。一声惊雷伴一道闪电,他们的内心莫名 地震颤起来,呆呆地定在那里。一阵风来,麦田微微起伏。河面上, 有一条光带,银链一样地闪。一首歌飘到了他们的耳畔,依然是中 午听到过的那支,哀婉,深情,悠长,那歌声似乎是直往他们的心 里钻。“……啊,玫瑰,我心中的玫瑰,但愿你天长地久,永远永 远把我伴随……”歌儿唱了一遍,又唱了一遍……天地间一片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董林突然抹起了眼泪……

返回的时候,二人的脚步都变得沉重起来。他们像是各自都在想 着心事——想些什么呢?不知道。

 第二天早晨起来,他们都说做了梦,并且在梦中,都听到了那支 叫做《玫瑰》的歌儿。

 工作还在进行。 走在街上,吃惊地发现很多人对他们指指戳戳,这是他们从来没 有遇到过的情况。还听的有人说:他们是省城来的,他们又欺骗了梅 ……何刚和董林觉得冤枉。再次采访那个老艺人,老人的面孔冷冷 的,说啥也不唱了。小城很小,有一丁点的事情很快就会传遍全城……调查进行不下去,他们决计要走了。任馆长也受到了牵连。告别的时 候,老任脸黑黑的,连句挽留的话也没说。

 暮色浓浓。到了吃晚饭的时间。站前广场依然嘈杂。离客车进站 还有点时间,何刚和董林想填填肚子。他们溜达到了那个大娘的羊杂 摊前,见有空位,便坐了下来,大娘却说:“今天的羊杂卖完了,你 们起来吧。”他们尴尬地站起来。卖水果的老汉看见他们,也扭过了 头。在凉粉摊前,受到得是一样的待遇。他们有点诧异,又确实觉得 有点歉疚,似乎是他们把小城全城的人都惹下了。

 唉,小城有小城的性格。

 列车来了。他们空着肚子灰溜溜地上了车。一路上,他们闷闷的, 总觉得有点难解,有点迷惑。

 很快,小城远了。

 

 ……时间已过去很久,也不知道董林关于那个梅梅的长篇叙事诗 写出来没有。

 

                           1984 年 11 月 20 日写

 

 

 

说真格的,在跨进三十岁门槛的大龄姑娘里面,她算得上是漂亮 的。特别是她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秋水一般,即使偶尔浮起 点涟漪,也是细细的,淡淡的,似乎很深很深。

 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晶莹地闪着。路灯明亮。橙黄色 的光芒使她感到一阵眩晕。

 她是有点累了。怎能不累呢?那个手术一直做了六个多钟头,现 在她的脑子里还尽是无影灯的灯光,血,止血钳,拉钩,镊子,纱布…… 做到最后,她似乎有些虚脱的感觉。总算成功了,她长长地出了一口 气,换过衣服,便走出了医院大门。

 秋夜的空气凉爽得有点过分,一时还适应不了。她往紧裹了裹米 黄色的风衣,顺马路向东走去。路灯有时把她的身影拉的很长,有时 又压的很短。

她觉得头脑清爽了不少。思想一放松,疲劳就袭上来了。不过, 她还是很有节奏地走着。寂寥的马路,像是比平时长了一些。怪,马 路上怎么没有行人呢?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哦,已经十二点多了。 小城毕竟是小城,这时候,马路上只有她一个人。静悄悄的,空寂里 响着她的脚步声,一声接着一声。小城已酣然入睡了。

 医大毕业后,她就回到了小城,搞临床外科,有四年了吧,时间 过的真快。有时候,她很羡慕那些刚从学校毕业分配来的小护士们, 她们有幻想,有激情,像是清澈的泉水,天真,活泼,可爱,她们才 是真正的白衣天使呢。也许这个世界因为有了她们,才缤纷美丽的吧。 而自己呢,总觉得比她们多了点什么,而又少了点什么。是什么呢? 她说不清楚。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她有点迷惘。

 年龄毕竟是大了一点,准确地说,她今年三十一岁了。看到比她 小十几岁的小护士在谈情说爱,她有点好笑,有点嫉妒,又有点可悲, 这微妙的情感活动使她恼火。属于自己的青春已经过去了吗?每个人 心底的一角,都藏着一些不愿为他人所知的秘密,欢乐或者痛苦,惭 愧或者悲伤,高尚或者卑下……

 她走着,思绪却格外活跃起来。这是一个静静的秋夜,月亮悬在 空中。橙黄的灯光交织着,忽明忽暗。路两旁的白杨树直直地伸向夜 空,不时有叶片飞离枝头,像蝴蝶一样飘落到她的脚下。不知为什么, 她的记忆回到了她曾经插队的那个村庄……连绵的远山,一块挨着一 块的田野,河流,树林,高高低低的房舍,沉寂,静穆,仿佛远古时 候就是这样。在这里,十七岁的她度过了最富幻想的时光。送粪,播 种,拉砘轱辘,锄地,割田,撇玉米,她的手变的和当地农民的手一 样粗糙。那时候,她心目中的英雄是邢燕子,金训华,这是知青的榜 样。四年的插队生活,她并不像有的人那样悲观,一度时期,她是真 心实意地“炼红心”,有的同学说她是“一根筋”,她就是有那么一 股劲儿。她当过知青代表。当过学毛著积极分子。当过赤脚医生。一 根银针治百病,比试着穴位,曾经在自己身上试扎过很多回……她也有过消沉的时候,那是她看到不少同学都以各种借口离开了村庄,有 的回城参加了工作,连几个激进分子也先后走了,她的心曾经波动过。 但她知道自己的条件,父亲在一所中学当老师,被打成了右派,母亲 在一个机关工作,也靠边站了。彷徨了几天,她沉静下来了。她悄悄 地规划了自己的人生,默默地自学起了《赤脚医生手册》《中医学》 《外科学》,而且看好了不少病人。村里只剩下最后两名知青了,其 中一个就是她。另一个,是名男生,是从另一座城市来的,他的情况 更坏,听说他父亲是叛徒,也不知道被关在了哪里,三年多不通音信。 一个女孩子家,留在村里时间长了不好——后来,老乡们和村干部多 次争取,她终于被推荐上了大学,成了那个时代特有的工农兵学员。 她插队的时间是 1968 年 12 月 28 日,这个日子,她记得很清。近几年, 她看到不少有关插队知青的文章,有的把知青生活描写的一无是处, 一团漆黑,仿佛下了地狱一般。她不能完全认同——农民的那些孩子 们,一辈子没离开过农村,他们就不活了吗?生活总是有亮光的。她 忘不了教她劳动的那些大爷大叔,忘不了在她生病时给她送饭的大娘 大婶,忘不了村里那些和她一起下地的同龄的姐妹们。她奋斗过,她 有很多记忆中的珍宝,这是医院那些小护士们所没有的。她想,经历 就是财富,总有一天,历史会给知青一个客观而公正的评价的……想 到这里,她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月亮在天空静静地浮着,不时穿过棉絮样的云层。她的心里,突 然响起一首歌曲的旋律:“远飞的大雁,请你快快飞,捎封信儿到北 京……”她轻轻地哼着。哼着哼着,她突然有了想流泪的感觉。她想 起了最后留下的那另一个男生。也不是今夜才想起,上学以及工作这 些年来,闲暇的时候,她会经常想起他。他有时清晰,有时模糊,似 乎是一个梦了……他叫陈明,面容白净,瘦瘦高高的,有一双略显忧 郁的眼睛。平时总是沉默寡言,给人一种平和稳重的印象。他很少笑, 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的面容才会开朗起来。原来他也是会笑 的。陈明住的知青宿舍在村东头,和村卫生所有段距离。有一次陈明病了,她曾去给陈明打过针。陈明是一个爱好学习的人。陈明的宿舍 里,有很多书,《毛泽东选集》《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列宁选集》, 还有几本鲁迅的书,看样子他是经常翻看的。她曾经和他借过一本《简 爱》,她偷偷地看了很长时间。渐渐地,她觉得老是有一双眼睛在暗 暗地关注着她,这让她感到幸福,新奇,又有点慌乱。是夏日的一个 傍晚,从公社进药回来的她正好在半路遇到了收工后的陈明。陈明抗 着一把锄头,见她很吃力地挎着药箱,便接过替她挎起来。田野上的 玉米已高过人膝了,绿绿地漫延开去,西山连绵的峰顶一片晚霞,灿 烂地升腾着,着火一般。路边不远处是一道闸坝。是她主动对陈明说 我们坐坐吧。他们上了闸坝,在石条上坐了下来。晚归的鸟儿从眼前 急急地飞过,撒下一片唧唧唧唧的叫声。他们的话语渐渐多了起来。 陈明在说着他的城市,说着他的学校,老师,同学……他的脸上,漾 起了青春的笑容。像换了个人似的,陈明的眼前,有一片梦幻的色彩。 夜色漫过来了,从东天的云海上,升起一轮圆月,竟然是红色的。是 的,那是一轮红月亮,是一轮水淋淋的红月亮。很晚了,他们谁也没 有起身要走的意思,他们一直说着些漫无边际的话语。然而,他们都 没有说到未来,似乎是都在有意识地回避着这个话题。月亮还在往高 升着,在云间穿行,渐渐变白了,一种皎洁的白。月华如水,天地间, 隐隐回旋着一支地久天长的谣曲。陈明也谈到了他的父亲,他说他相 信父亲,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陈明的神情严肃起来, 久久地望着天地相溶的远方……看着陈明,她蓦地感到一阵莫名的心 跳……陈明低低地唱起了一首歌,就是那支《远飞的大雁》,歌中, 总觉得含有一丝说不出的忧伤。她也跟着唱起来。高高的蓝天上,大 雁在飞着,迎着不可预知的风雨,飞着,飞着……插队以来,她觉得 这是她心情最为舒畅的一天。从那天起,他们俩人的心中似乎都有了 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难道这就是爱情吗?爱情是什么样的?想象 中,爱情应该是天蓝色的,广袤,深邃,纯洁,像秋水一样明净。爱 情还应该有着忧郁的色彩,是相互的牵挂,怨恨,误解,眼泪,欢笑……爱情是一首长长的歌——他们有过吗?

 树叶哗哗地响,是风,秋天的风吹过来了。她又往紧裹了裹风 ……很快,她要上大学去了。她想和陈明说点什么,但陈明有意回 避她,找了几次都没找到,听说,陈明回城看望母亲去了。终于要走了, 那天,村里的很多人来送行,还专门派了一辆马车。刚刚下过一场春 雪,田野白茫茫的,马蹄声得得地响着,她使劲地望着村庄的方向。 她还在想望着什么,企盼着什么。一声长鸣,列车开动了。再见,村 庄!再见,乡亲们!站台在缓缓后退。突然,她看到了陈明,只见他 随着列车跑了几步,便停住了……远了,一切都远了。车窗外,白雪 覆盖的田野,小小的村庄,沉睡的河流,远远的群山,一一闪过了…… 她走进了新的生活。上大学期间,她曾给陈明写过三封信,但都没有 回音,听说他也返城了……

她默默地走着,不时撩撩被风吹乱的头发。毕业后,她被分配到 了这座小城,回到了父母家中。很多人给她介绍对象,有的条件还不错, 可就是怎么也谈不成。后来,母亲也着急了。现在,母亲的主要工作 就是解决她的婚姻问题。听说母亲又给她物色了一个,还说是一个行 政机关的干部,很有发展前途。见——还是不见?她又犹豫了。在母 亲的心目中,她已经成了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前几天,听一个和 她一起插过队的女同学说,陈明回城后分配到一个外事单位工作,至 今还单着……这位女同学是她的好友,已经有了孩子,也在为她的婚 姻大事发愁。她的心突然就动了一下,她明白自己找不成对象的根源 了!她的心里,这么多年来,一直还留有一个位置。那天夜里她很晚 才入睡,睡梦中,她又看到了那轮红月亮。……她走着走着,突然感 到有点孤单,是需要身边有一个人了,是需要有一双坚强有力的臂膊 能在她困难的时候扶她一下,是需要有一个人能够给她安慰、温暖和 爱了,是需要有一个稳固的港湾……已过半夜,这时候了,临街的一 家窗户,竟还传出录音机的声音,是邓丽君的歌声:“你问我爱你有 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歌声明白如话,如泣如诉,她边走边听,心里陡地涌起一股暖意…… 医院的现状也不容乐观,就拿外科来说,能主刀手术的医生没有几个, 做一个阑尾手术还出问题,唉,得培养,得进修,得引进……四年的 插队历程,给了她一种坚韧,一种信念和责任。抽时间,得和院长好 好谈谈。她的那篇《普外科临床常见问题研究及对策》的论文,也搁 置了很长时间,要尽快完善一下,寄出去……

 离家不远了,已看到了窗口透出的淡黄的灯光,她知道,是母亲 还在等着她。她的脑海里,又闪过了那轮红月亮,依然是水淋淋的…… 是的,是时候了,不能再等了,要写封信,特别要写上那句重要的话, 对——马上就写!

 她加快了脚步……

 

1984 年 11 月 22 日写于怀仁县人民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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