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东北游之三十:浙江宁波天一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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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家梁启超先生说过:“唯有打麻将可以忘记读书,唯有读书可以忘记打麻将。”在天一阁景区设置“麻将起源地陈列馆”,不知想要人忘记读书呢还是忘记搓麻将?在世界上人均读书量靠后的中国,将麻将起源地陈列馆设在亚洲最古老的藏书楼旁边,企图让更多的人来热爱阅读,岂非“缘木而求鱼焉”。
今年4月,钱冀平夫妇从美国回来,陪他们到杭绍甬一线自驾游,便想再去宁波看一看天一阁藏书楼。游览过绍兴景点之后,便驱车朝宁波天一阁前进。导航仪仍旧把我们导到天一阁景区南门。这一次时间比较宽余,进了大门按《景区导览图》
标的线路,一个景点,一个景点地看过去。藏书楼是看到了,然而还是漏掉了一个重要部位:景区西大门。我们走到西大门里侧,看到了检票口,想去外面照一张西
大门的照片,检票员说,出了门就不能进来了。这时才知道,范钦故居和天一阁藏书楼在西大门入口处。位于景区南门的秦家祠堂(麻将起源地陈列馆)是后来划归天一阁管理的,状元厅更是从别的地方拆迁过来易地重建的。对于一心想游览天一阁的游客来说,从西大门进,线路既短又方便。我们两次导航都导到了景区南门,走了不少冤枉路。西大门前是“天一街”,那条街道虽然不宽,却是通汽车的。因此,喜欢天一阁藏书楼的游客还是应当从西大门进入。
这篇《天一阁游记》,不想将风马牛不相及的状元厅、麻将起源地陈列馆写进去,按照我原来的叙述习惯,还是从西大门写起。游览天一阁时,购得一本天一阁景区工作人员龚烈沸先生编写的《话说天一阁》,其中有不少内容可作本文参考。
天一阁西大门是三间硬山式建筑,粉墙黛瓦,高高的马头墙,俨然一座江南园林。然而这幢门厅并非天一阁原有,而是1980年迁建的一座清代木构建筑。大门前立有一对石狮,古朴典雅,为粤狮风格,却是清代遗物。大门外的砖墙上嵌有两块石刻:一块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天一阁”;另一块是“全国古籍重点保护单位:天一阁”。西大门上悬挂着两块匾额、两付对联。外档一块匾额是“南国书城”,由著名浙江籍书画家潘天寿题写。匾额下面一付对联是钟鼎文:天一遗形源长垂远;南雷深意藏久尤难。是上海图书馆原馆长顾廷龙老先生于1981年78岁时所写。上联说的是天一阁藏书时间久远,藏书规矩、藏书精神可师可法;下联“南雷”是著名思想家、史学家、余姚人黄宗羲的号。清康熙十二年(1673年),黄宗羲破例登上天一阁读了很多书。“藏久尤难”是黄宗羲在《天一阁藏书记》开头写的一段话:“尝叹读书难,藏书尤难,藏之久而不散,则难之难矣。”这付对联挂在天一阁景区西大门前,恰有画龙点睛之妙。第二块匾额挂在径柱梁上,是“天一阁”三个大字,无落款。据说是从唐代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字帖中一个字一个字拣出来的。对应着这块匾额,下面一付对联是“好事流芳千古;良书播惠九州”,是郭沫若题写的。西大门朝里一面也有一付对联“建阁阅四百载;藏书数第一家”,是浙江籍著名书法家沙孟海先生题写的,气势也很壮阔。
走进西大门,里面是个鹅卵石铺地的庭院。庭院三面围以青砖花墙,南北开有八角洞门。门楣上是著名园林专家陈从周先生题写的“春随人意”、“以衍清芬”两块匾额。庭院正中立有一尊天一阁创始人范钦的青铜坐像。看雕像的模样,范钦
已经年迈体衰,但手中还是握着书卷,可见其嗜书如命。
穿过南侧的八角洞门,院中一幢建筑是“东明草堂”。那里原是范氏司马第前宅中厅,三开间,硬山式,高大敞亮。因范钦自号“东明”,故而得名。“东明草堂”又名“一吾庐”,原建筑早已无存,现在的建筑是1980年将宁波河西街一幢清代观音寺的殿宇搬来改建的。东明草堂门前挂有对联:圆妙洞庭三百颗;高奇太上五千言。那是民国早期宁波才子冯幵(字君木)题写的。上联“圆妙”是佛教语,
谓圆满融通。元蒙润《四教仪集注》:“三谛圓融,不可思议,名圆妙”。“洞庭”,指太湖中的洞庭山,盛产柑橘。唐代诗人韦应物有诗云:怜君卧病思新橘,试摘犹酸亦未黄。书后欲题三百颗,洞庭须待满林霜。苏东坡有一幅传世名帖《洞庭春色赋》。有人认为,上联从字面上看是赞美洞庭柑橘,实质是称颂天一阁藏书“圆妙”丰富。下联“高奇”,意为高超奇出。语出南朝齐王俭《褚渊碑文》:“袁阳源才气高奇”。“太上”,道教最尊之神常冠以“太上”,以示尊崇。《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去,莫知所终。”后世以“五千言”为《道德经》代称。下联当是赞扬天一阁藏书为“高奇太上”之经典之作。
走进东明草堂,堂上整齐的摆放着几套清式红木靠椅、茶几,布局规整,格式典雅。梁上高悬“东明草堂”匾额,下有题跋:范尧卿旧有藏书处曰东明草堂,以
此额颜之。沈迈士,时年九十二。正面屏风上挂有一幅《雨后林泉图》,为清代鄞县画家陈允升所画。图卷两边挂有对联:游范宅詧人间庋阁千夫悦口碑天一;怀儒家闻域外黉宫万国倾心拜仲尼。由天一阁退休职工沈元魁撰并书(“庋”,置放,收藏。“詧”,同“察”。“黉”,古称学校)。上联是作者对天一阁游客参观中发出的赞叹之声的描述;下联是对世界各地广泛兴起“孔子学院”的欢呼,并由此肯定天一阁等藏书楼在发扬儒学传承中所起的作用。
东明草堂东侧一幢建筑是“范氏故居”。廊柱上挂着一付对联:家酿满瓶书满架;山花如绣草如茵。是范氏后人范永祺所写。上联出自白居易《香山寺》诗:
“空门寂静老夫闲,伴鸟随云往复还。家酿满瓶书满架,半移生计入香山。”下联出自唐代许浑的七律《寄桐江隐者》:潮去潮来洲渚春,山花如绣草如茵。严陵台下桐江水,解钓鲈鱼能几人。全联描写的是一种悠闲自在的隐读生活。
走进“范氏故居”,三间堂屋,一侧布置成书房,一张书桌,几架书柜,书柜里堆满了各种线装书。背景是一幅人物画,两边配有对联:读万卷诗书;养十年豪
气。看来这是全中国最“牛”的一间书房;堂屋另一边是一组人物雕塑,一位长者坐在中间,一男一女分立两边。雕塑名为《代不分书》。龚烈沸先生在《话说天一阁》中介绍了这组雕塑所反映的故事:80岁高龄的范钦走到了生命的终点,弥留之
际,他把大儿子和二媳妇(次子已亡故)叫到床前,他的两份遗产(一份是一万两银子,一份是一座楼和一楼藏书)请他们挑选,要么挑银子,要么选藏书。大儿子范大冲善解父意,义无返顾地选择了藏书,并表示愿意再投入,以增加藏书并保护和修缮好天一阁。这一颇有点怪异的遗产分割其作用和意义,我们可以去看全祖望《天一阁藏书记》中的一段话:“方析产时,以为书不可分,乃别出万金,欲书者受书,否则受金。……今金已尽,而书尚存,其优劣何如也?”从范钦这一次分家产开始,天一阁便有了“代不分书,书不出阁”的金科玉律。
范氏故居前面有一座雕花门楼,作为大门与二进房屋之间的过渡。穿过雕花门
楼,是个庭院,庭院前面便是门厅。走到大门外面看,门前立有两付旗杆夹和两根高大的旗杆,彰显官衙的气派。门厅中间一间门头挂着“司马第”匾额,匾无落款,据说也是集字帖而成。“司马”,官名。相传少昊始置;周时为六卿之一,曰
夏官大司马,掌军旅之事;汉武帝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改太尉为大司马,后汉因之,旋又改名太尉;南北朝与大将军并称二大,至隋废。后世用作兵部尚书的别称,侍郎则称少司马。范钦官至兵部右侍郎(相当于国防部副部长),专管兵事,因以司马代称。清代陈孝征在其《双湖渔隐诗抄》中如此赞叹天一阁:
缥缃万卷邺侯架,遗与儿孙饱蠹鱼。
大门廊柱上挂有对联:夜雨闲吟左司马;时晴快仿右军书。落款:由拳冯登府题。“由拳”古县名,在今嘉兴南,属会稽郡。冯登府(1783—1841),字柳东,号勺园,浙江嘉兴人。早年为阮元幕客,嘉庆二十五年(1820)中进士,历官庶吉士、知县、宁波府教授等。此联是冯登府抄录乾隆年间东阁大学士王杰题沈阳故宫保极殿西壁的对联。上联“左司”,指唐代诗人韦应物,韦曾任左司郎中,世称“韦左司”。韦应物是著名的山水田园派诗人,其诗以淡雅著称。上联“夜雨闲吟”说的是一种心情。下联“右军”指王羲之,王羲之官至右军将军,后人以“王右军”尊称之。王羲之有《快雪时晴贴》传世。下联“时晴”,泛指王羲之的书法作品。全联表达读书人豁达自由,轻松散淡的心情。
司马第之西有六间平房,砖木结构,前有廊和庭院,俗称“范氏余屋”。此屋东廊柱上有付对联:松罅尚闻舂药杵;柳荫深护读书堂。落款:任堇。任堇,字堇
叔,绍兴人,清末著名书画家任伯年长子。上联“罅”,意为缝隙。“杵”,捣药的木棒。上联借用唐代诗人贾岛《寻隐者不遇》“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去。”之诗意。下联“柳阴深护读书堂”,令人想到了唐代刘慎虚的《阙题》诗:“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闲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
全联意在营造出一种幽深、宁静,利于读书养心的氛围。
范氏余屋西廊另有一付对联:书不出阁藏天下;代不分书泽万年。落款:谈锡永。谈锡永,又名王亭之,1935年生于八旗世家,广东南海人。著名书画家、国学大师,其佛学研究成果斐然。这付对联是对天一阁藏书管理规定,及其深远影响的肯定。
有介绍说,范氏余屋原为范氏家族附属用房,建成于明代后期,清至近代多次修缮。该建筑坐北朝南,六间一弄,进深五椽,单檐硬山顶,梁架为穿斗式和抬梁式相结合,是较为典型的宁波民居建筑。2001年修葺后辟为“天一阁发展史陈列”。哈哈!既然有“天一阁发展史陈列”,这便要好好看上一看。
陈列室首先介绍明代的文化环境。明代学术文化发达,出版业繁荣,藏书风气
浓厚。范钦受此影响,却又有自己独特的藏书理念。以经世之怀,创藏家之别格,遂开范氏一门数百年之藏书大业。
接着,陈列室以一幅《范钦宦迹图》介绍范钦生平及其藏书条件。范钦,字尧卿,号东明,生于明正德元年(1506年),嘉靖七年(1528年),中乡试举人第
70名,嘉靖十一年(1532年),27岁的范钦中会试第78名、殿试第80名进士,初官湖广随州知州,政绩良好,‘民怀吏畏,盗贼屏迹’。31岁时升任工部员外郎,负责营造、修建等工程,因顶撞嘉靖帝宠臣武定侯郭勋,遭廷杖并下狱。郭勋事发后范钦才得以平反昭雪。35岁时任江西袁州知府,任上能替百姓着想,尽量降低税赋,敢于阻止大学士严嵩之子严世藩意欲侵占“宣化公产”的恶劣行为。41岁时以按察副使职务备兵九江。九江时多盗贼,范钦调兵遣将,部署得当,初露才干,社会治安得以好转。不久,升广西参政,镇守桂平,再转福建按察使,擢云南右布政使、陕西左布政使。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范钦49岁,因父母去世回宁波守孝。三年后起复为官,补河南左布政使,升副都御史,奉嘉靖皇帝之命巡抚南安、赣州、汀州、漳州、南雄、韶州、惠州、潮州等郡。当时,这些地方或是崇山峻岭,民风强悍,穷而成盗,长久不宁;或是海疆边陲,倭患连年,百姓涂炭,边防不稳。范钦到任后细察民情,理清冤狱,同时发挥其军事才能,调兵遣将,擒获首寇李文彪,夷平其山寨,以绝后患;抓捕盗首冯天爵,为民除害;并于广东、福建两省多次指挥抗击倭寇战役,都取得胜利,使倭患得以稍解。因军功卓著,两年后升任兵部右侍郎。然而,嘉靖朝的吏治腐败已经到了极点。范钦的任命虽下,却要他“得旨回籍听勘”。原因是南京御史王宗徐弹劾范钦巡抚南赣时“黩货纵贼,贻患地方”。所谓“得旨回籍听勘”就是不了了之。范钦回到宁波便开始了他的读书、藏书生涯。
陈列室介绍,天一阁始建于嘉靖末年(1561—1566),天一阁的命名,源自《龙虎山天一池记》碑帖,依“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之说,取以水制火的意思。
天一阁藏书的特色是明代文献资料十分丰富,包括明代地方志、科举录、政书、诗文集等各方面的文献都很丰富。版本主要是明刻本和明抄本,尤其是嘉靖年间的版本。这些藏书主要由四方面的来源:一是朋友相赠,二是宦游所得,三是抄写,四是购买。明清时期,全国的藏书楼不下千百,最终或楼阁倾颓,或藏书流散,大都未免消亡之命运。其荦荦大者如毛晋的“汲水阁”,钱谦益的“绛云楼”,朱彝尊之“曝书亭”,徐乾学之“传是楼”,均声名远播,影响一时,最后都销声匿迹,唯有天一阁历四百年风雨,至今巍然屹立。
清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中国古代最大的文献整理工程《四库全书》启动。次年,乾隆皇帝向藏书家发出征书令,范钦八世孙范懋柱进呈天一阁藏书640余种,近6000卷,其中96种收入《四库全书》,377种列入存目。《四库全书》编印成功后,乾隆帝谕旨以天一阁为蓝本,建造南北七阁珍藏(北四阁:北京故宫之文渊阁、圆明园之文源阁、承德避暑山庄之文津阁、沈阳故宫之文溯阁。南三阁:扬州大观堂之文汇阁、镇江金山寺之文宗阁、杭州圣因寺之文澜阁)。同时,乾隆帝
还御赐天一阁《古今图书集成》一部,及《平定回部得胜图》、《平定两金川战图》两幅铜版画。这是天一阁历史上最辉煌的时期。
接下来,天一阁经历了四次劫难。第一次是清道光二十一年(1840年),鸦片战争中英军攻占宁波,进天一阁掠取《大明一统志》等舆地书数十种而去。此前,范氏子孙抽出《古今图书集成》参考,阅毕未还,致使缺佚1500卷;第二次是咸丰十一年(1861年),太平军攻下宁波,游民毁阁后墙,盗走阁中藏书。这些书有些被宁波的外国传教士获得,有些被论斤卖给奉化造纸商。又有人从造纸商手中转买,其中买得最多的一人,家中失火,书籍被烧尽;第三次劫难损失最大。民国三年(1914年),上海不法书商陈立炎专程来宁波向范氏后裔购买书籍,范氏没有答应。他便通过冯德富雇用识字小偷薛继渭等两人,授以选定书目单。薛挖洞入院,登屋揭瓦,潜入阁中,自备干粮,昼伏夜出,盗窃1000余种、2139册善本书,运到上海销赃。后被缪荃孙等发现,写信告知天一阁范氏子孙。范氏派人前往上海报案追查。同年6月20日,在上海《新闻报》刊登启事:“敝族天一阁藏书被窃,运沪贩卖各书坊。今已有着落……望海内好古家注意,切勿买此盗品,免致日后纠葛。特此布告。”后冯德富投案自首,薛继渭被判入监狱瘐死,但盗出的书终未回到天一阁,而毁于1932年“一·二八”日寇对上海的轰炸中;第四次劫难虽未损失藏书,却也惊心动魄。1937年抗战爆发后,宁波地方士绅帮助范氏族人先将部分善本精本转移到鄞西茅草漕范大冲墓庄,一年后又将其他明刻本、明抄本转藏于鄞南茅山范钦墓庄。1940年4月9日,国民政府教育部下令拨款,在浙江图书馆和鄞县文献委员会工作人员的协助下,把天一阁全部藏书分装23大箱,用卡车运至浙南龙泉县福泽乡躂石村,租屋存藏,由范氏推定范召南会同管理。1941年,宁波沦陷,日寇登阁,见书去楼空,遂怏怏而去。直到1946年抗战胜利,藏书才回到天一阁。
看过“天一阁发展史陈列”,离开范氏余屋,穿过东面一道高墙来到天一阁藏书楼下。藏书楼前有一方池塘,名“天一池”。池虽不大,却被假山占去了一半位
置。假山不高,却堆砌得玲珑精致。假山东南角有座方亭,石柱青瓦,很是俊雅。朝北的两根石柱上刻有对联:开径望三益;高谈玩四时。上联句出晋陶渊明《归田园居》“素心正如此,开径望三益”。“开径”典出《文选·谢灵运诗》:“唯开蒋生径,永怀求羊踪。”李善注引《三辅决录》:“蒋诩,字元卿,隐于杜陵。舍中三径,惟羊仲、求仲从之游。二仲皆挫廉逃名。”后以“开径”作为只接待少数高人雅士,不与官场俗人来往的隐语。“三益”典出《论语》:“子曰: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上联意思是,主人期待好友知己、正人君子来此相聚。下联句出南北朝江淹杂体诗《张黄门协苦雨》“高谈谭玩四时,索居慕俦侣”。“高谭”亦作“高谈”,即侃侃而谈,大发议论。南朝梁萧统《讲解将毕赋三十韵诗依次用》:“高谈属时胜,寡闻终自恧。”下联“四时”,或指一年之中的春、夏、秋、冬,或指一日之中的朝、昼、夕、夜。下联意思是,好友知己相聚在此谈史论经,不管是一天,还是一年,都过得非常愉快。
天一池西面靠墙有座依墙而建的半亭,亭额挂“兰亭”匾额,此当参照绍兴王
羲之的兰亭修建。朝东一侧柱上挂有对联: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其人读三坟五典索九丘。上联借用王羲之《兰亭集序》原句。下联典出《左传·昭公十二年》:“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这些都是传说中最古老的书籍。“三坟”,三皇之书,即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近代章炳麟《检论·尚书故言》则谓:“坟、丘十二,宜即夷吾所记泰山刻石十有二家也”。“五典”,即少昊、颛顼、高辛、尧、舜之书。“八索”,孔颖达疏《左传》引孔安国《尚书序》:“八卦之说,谓之八索。索,求其义也”。“九丘”,杜预注《左传》:“皆古书名。”《〈书〉序》:“九州之志,谓之《九丘》。丘,聚也。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风气所宜,皆聚此书也。”看来藏书之地,对联亦尽能引出些古老而常人难懂的典籍。
回过头来再看天一阁藏书楼,楼为二层重檐硬山式,底层门头挂着“天一阁”
匾额,无落款。大门两边挂有对联:承梅涧柳汀以后,清节衣冠世泽永四明司马;比南雷东涧之奇,图书泉石高楼仰百尺元龙。落款:阮文达公原题联句,同治九年八月长洲彭慰高书。阮文达公即清代著名学者阮元,官至陕甘总督。彭慰高,长洲(今苏州)人。道光癸卯(1843年)举人,官至国子监助教,分发浙江,补温州同知,摄绍兴府篆。上联“梅涧”、“柳汀”是古代宁波藏书楼的楼名。下联“南雷”是清初哲学家、思想家黄宗羲的号。“东涧”是明末学者钱谦益的号。“清节”,指清高的节操。《汉书·王贡两龚鲍传赞》:“春秋列国卿大夫及至汉兴将相名臣,怀禄耽宠以失其世者多矣,是故清节之士于是为贵”。“四明司马”,指天一阁主人范钦。下联“百尺元龙”即“元龙百尺楼”,语出《三国志·魏志·陈登传》,许氾探望陈登(字元龙),陈自卧高床,给许卧下床。后被刘备讥讽“欲卧百尺楼上”。元代诗人谢应芳的《八声甘州》词借此典故抒发壮怀登临处:“记年时东走避风尘,随处觅桃源。偶相逢一笑,堠山西畔,乔木参天。百尺元龙楼上,下榻许高眠。……”全联称赞天一阁在诸多藏书楼中出类拔萃,令人仰望。
走进天一阁藏书楼底层,大厅正中立有一尊范钦的青铜头像,像后的木屏风上挂着八块木板,上刻黄宗羲的《天一阁藏书记》。屏风两边柱上挂有对联:天章特
奖图书富;世泽长期子姓贤。落款:道光壬辰孟秋月,道州何凌汉书。何凌汉(1772—1840),字云门,湖南道州(今道县)人,幼时家贫,“夜不能具灯,恒燃松枝”读书,16岁时州试第一。嘉庆十年(1805年)中乙丑科殿试一甲三名,授翰林院编修。是晚清著名书法家何绍基之父。上联“天章”,指皇帝写的表彰天一阁的文章。下联“世泽”,祖先的遗泽。“子姓”泛指后代子孙。上联说,编修《四库全书》时乾隆皇帝亲撰诗文表彰天一阁,由此带来无尚荣耀。下联说天一阁良好的读书氛围,培育出范家一代又一代的贤惠子孙。
大厅前柱上另有一付对联:高阁凌虚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宸章在上,胜商彝周鼎传示儿孙。落款:光绪十九年岁次癸巳秋八月,二品顶戴分巡宁绍台道吴引荪撰书。记得前年在扬州古城游览过吴道台旧居,那位吴道台就是这位吴引荪。吴道台府建有一座“测海楼”用于藏书,藏书多达247759卷,是天一阁藏书的三倍之多。上联描述天一阁环境幽雅。“凌虚”,升于空际。三国魏曹植《七启》:“华阁缘云,飞陛凌虚,俯眺流星,仰观八隅”。“清流激湍,映带左右”,乃王羲之《兰亭集序》之语。“宸章”,皇帝所作诗文。此指乾隆皇帝有关天一阁的褒奖圣旨及题天一阁所进呈书籍的诗,也指乾隆帝赏赐天一阁的书籍与画。“彝”,古代盛酒器具。 “鼎”,古代烹煮用器,后为祭祀器具,被视为立国重器。在吴引荪看来,皇帝褒奖的书籍与版画,完全要胜过古代祭祀用的彝鼎等重器了。
另外,天一阁藏书楼底层还挂着东西相对的两付对联。前面一付是:杰阁三百年,老屋荒园足魁海宇;赐书一万卷,抱残守阙犹傲公侯。落款:清光绪七年宁波府知府宗源瀚题天一阁楹膀旧句,一九八O年四月鄞县沙孟海书。宗源瀚(1834—1897),字湘文,江苏上元(今南京)人,曾任宁波知府。上联道出了天一阁的历史、现状和名位。宗知府撰此联时在光绪七年(1881),适逢天一阁建成三百年。虽然书屋老了,园子也荒芜了,但天一阁的名声还是海内第一。下联说当年天一阁为修《四库全书》进呈图书,受到乾隆帝的赞誉,还得赐万卷《古今图书集成》,凭此,足可笑傲王公贵戚了。
另一付对联:南望蜜岩为道石质储藏都归杰阁;西瞻祁市怅澹生沦落早逊高门。落款:全谢山太史题,同治庚午仲秋月朔日陈劢重录。全谢山,清代著名学者全祖望,字绍衣,号谢山。全家与范家是世交。全祖望的高祖全元立号九山,嘉靖十四年(1535年)进士,官至工部右侍郎,范钦当年曾在工部任员外郎,两人称得上同乡好友。上联“蜜岩”,地名,在今鄞州区章水镇。黄宗羲《四明山志》记载,山上石窟石匣中藏有道家书。“祁市”、“澹生”,指明代绍兴祁承鄴、祁彪佳的藏书楼“澹生堂”,其藏书早就流散。“怅”,惆怅,失意而伤感。“逊”:退让,此即让位之意。全联意思说,连蜜岩石窟中的道家之书都收藏到天一阁了,“澹生堂”等藏书早已散尽,只得逊位于天一阁了。
参观完天一阁藏书楼回到车上,心中一直在想,信息化的现代社会,纸质书似乎正在淡出人们的视线,一座历经四百多年的藏书楼还有什么价值呢?忽然想起余秋雨先生在《风雨天一阁》中写的一句话:不错,它只是一个藏书楼,但它实际上已成为一种极端艰难,又极端悲怆的文化奇迹。是啊!文化是应当传承的,奇迹是值得珍惜的。信息社会不正是需要这种坚持和执着的精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