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标题：也许有一天，你也会遇上这首唐诗(66)

               朋友你说：我还能怎样？

                       ——杜甫《宾至》赏析

                               作者 白坤峰

    我很吃惊，有人竟然这样误解此诗：“诗中未确指‘宾’之姓名，全诗表现出傲岸语气，且含嘲讽之意，可见此客为诗人尊而不亲、或不喜见之人。……《宾至》纯属客套，字里行间处处流露著杜甫强烈反感、虛与委蛇的神情。……那人不客气地‘竟日淹留’，自己也不客气只待以‘百年粗粝’，道别时只淡淡说句‘有兴致的话再来看看花吧’。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而我，恰恰从中读出了杜甫的自悲、自叹、自卑、自嘲、自怨、因客人到来的激动与感激。

    我反驳一下：杜甫有什么条件对别人冷嘲热讽？就杜甫那穷光蛋一个，人家躲他还来不及呢，客人何必大老远跑到他的破草房里坐一整天？人家还能指望杜甫赏个大红包？

    所以，流行的解说不合情理。请看我的解释与翻译。

           宾    至

                 唐朝  杜甫  作

      幽栖地僻经过少，（幽栖：独居。经过：路过的人）

      老病人扶再拜难。（人扶：由人搀扶。再：二次。此句表客气尊重）

      岂有文章惊海内？（我哪里有好诗文震惊天下吗？这是反语，表愤慨）

      漫劳车马驻江干。（漫劳：劳驾您。江干：江边，杜甫住处）

      竟日淹留佳客坐，（竟日：全天。淹留：停留。佳客：尊贵的客人）

      百年粗粝腐儒餐。（百年：多年。粗粝：差食品。腐儒：自称）

      不嫌野外无供给，（野外：郊外，指自己住处。供给：茶点酒菜）

      乘兴还来看药栏。（乘兴：有兴致。药栏：芍药花园）

    “幽栖地僻经过少，老病人扶再拜难。”开头二句写自己住的地方又远又偏又僻，没有几个人经过，更没有几个人来访。但朋友你来了，我本应行大礼，本应一拜再拜，可是我年老多病，走路也要人搀扶，所以你多担待。

    “岂有文章惊海内？漫劳车马驻江干。”估计客人赞扬杜甫诗文名动天下，这话让杜甫又感动又伤心——感动的是有识货之人，伤心的是才华未能换不来一官半职金银粮米。他只好否认——如果真有文章惊海内，我还混到这个地步吗？于是下一句的感谢就显得特别真诚特别歉疚——太麻烦你驾车马来到这荒凉的江边。

    “竟日淹留佳客坐，百年粗粝腐儒餐。”此联进一步写感谢、歉意与自悲。你在我的破草房里停留一整天，受罪一整天，听我唠叨一整天，谢谢，谢谢你来，可我家贫多年拿不出好酒好菜，只能用我这“腐儒”平时的“粗粝之餐”来招待，让我惭愧又不安。

    最后一联“不嫌野外无供给，乘兴还来看药栏”。我没为办法回谢你，假如你真的不嫌弃这连茶点酒菜之物也无处买的荒郊野外，以后你有兴致时还可以再来这里看看我的小花园里芍药花开。最后的结尾突然乍现明媚，既说明杜甫的心渐渐平静又艺术地表达了对朋友的期待。

                   宾    至

                      本朝  白坤峰  译（一）

        我蜗居的这幽僻之地，往来的人很稀罕，

        我行将入土需人搀扶，多拜一拜很艰难。

        惭愧惭愧，我潦倒一生哪有惊动天下的好诗文，

        感谢感谢，劳驾你远来看我车马停在荒凉江边。

        尊贵的你竟然屈尊在破草房陪我唠叨一整天，

        穷酸的我竟然只能给你拿出难吃的粗茶淡饭。

        你要是真的不嫌这荒郊野外买不到生活用品，

        下次有兴趣的话再来寒舍看看我的小花园

                  宾      至

                       本朝  白坤峰  译（二）

        我栖身的这地方过于偏僻，很少有人来，

        我年老多病，需要搀扶难以多拜，请您担待。

        我老朽之人哪有名动天下的文章啊，

        你远来看我，车马停在江边，让我感谢又感慨。

        尊贵的你屈尊停留这破草房整日，让我很不自在，

        只能用粗茶淡饭招待你，怪我这腐儒没钱没能耐。

        你要是真的不嫌这野外没有好酒好菜，

        以后高兴时还可以来看看我的小园里芍药花开。

    杜甫有理想有才华，又是名门之后，心里也是有点傲的。

    混得差，他可以接受；但混得如此差，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妻子儿女一年到头跟自己挨饿挨锇，自己一事无成，无官无钱无粮无自尊。穷人少有朋友，地位低下的人少有朋友，杜甫又穷又地位低下，所以，有朋友远道而来看望自己真是又惊又喜，难以自已。他的激动、他一辈的压抑、他长久没有说话的朋友以至于突然语无伦次，都是可以理解了。

    注意，古人无通讯工具，走亲串友都是突然到的。有朋自远方来，惊喜。（当然，穷人有时也怕来客人，我们应该理解，我希望富人看望穷朋友时，一定自己带足酒菜。也许，富人不屑看望穷朋友）

    曹操说“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那只因为他是宰相。而杜甫，潦倒一生年老多病行将入土了，他怎么奋斗？他找谁奋斗？他奋斗什么？他还有没有必要奋斗？

远方的朋友啊，你说，我自己还能做什么呢？惭愧惭愧啊。

    误读此诗的人可能是过于幸福的人。我很感动于大作家妥斯托耶夫斯基在长篇名作《罪与罚》中对穷人的心理把握之到位。

    读一读契诃夫的《苦恼》吧，贫困的老车夫的儿子死了，可是，坐车人都没有闲心听他唠叨，他只能对着老马认真地倾诉。

    而杜甫，大概也只能在这个朋友面前倾诉自己的“苦恼”与激动，暂时抚平一下久皱的心。“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杜甫比李白孤独得多。

    这首《宾至》比《客至》的情感更浓烈。《客至》是喜，《宾至》是悲，这一“喜”一“悲”，都反映了作者的潦倒与孤独，与伤感的关系只有先后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