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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19岁的我回到家乡那所坐落在田野中的小学,开始了我的乡村教师生涯。
初夏的晚上,一个人待在校园护校,有点冷清,也有点害怕。偶尔从远处村庄传来的一两声狗吠,让黑夜愈发漫长。
于是,我开始读书,开始思考,开始有了想和孩子们做朋友的念头。
放学后的校园,渐渐有孩子围着我,我们一起读各种书。放学后待在我宿舍的孩子越来越多,常常是我一催再催,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回家。
纪红就是其中的一个孩子,大眼睛,高个子,比我还高。两个月后的一天,她不肯回家,眼泪汪汪地说:“石老师,石老师……”
她低低地唤我,却不再出声。我转过身抱着她:“怎么了?”
她的眼泪愈发往下掉,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我爸妈说不想让我上学了,让我和姐姐一起去苏纶纺织厂。”
时隔多年,我依旧记得苏州的这家工厂,当时那可是江北姑娘向往的拿高工资的地方。
纪红家的情况我是知道的,她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就住在学校前面矮小的草房子里。
我决定和她一起回去,见见她的父母。现在想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居然就作出了家访的决定。
纪红的爸爸正挽着裤腿挑鸡粪,抬起头窘促地看着我。我鼓起勇气说:“您好,我想和您谈谈……”话还没说完,一个犀利的女声传来:“纪红,你又死到现在才回来?给你弟弟洗脚去。”
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流着鼻涕走了过来,手里抓着半个脆饼,一双鞋子湿淋淋的,估计是掉到水塘里了。纪红忙不迭地给他脱鞋子,许是有点委屈的缘故,用力有点猛,小男孩便向后摔去。我正要去拉,只听见“啪——”的一声,纪红妈妈拎起小板凳对着纪红便摔了过去:“你发昏了,居然敢打弟弟?”
纪红一下子捂住了额角,吓得直发抖,手缝里也有血渗了出来。天啊,怎么会这样?我连忙带着纪红去卫生所包扎,然后不得不牵着瑟瑟发抖的纪红再次回家。
天已经黑了,纪红妈妈在灶台旁,我走过去帮她往灶膛里添草。她的眼圈有点红:“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我也不是故意要打她,气急了。”
我了然地笑笑:“我家也是姐弟四个,我是老大。”
“这么巧呀。咱家就是种田的,上面两个姑娘都在苏州进厂了,工资蛮高的。”纪红妈妈很是得意,“这不,过了年让纪红再进厂赚几年钱,家里就可以盖栋瓦房了。”
这时,纪红爸爸一瞪眼:“就知道钱钱钱!丫头不要上学呀?”
我心里一喜:有戏了,可以从她爸爸入手。
可纪红妈妈拿起铲子一挥:“不去赚钱你拿什么生活啊?”
看着两人要吵架,我连忙岔开话题。
那一天,我们聊了很久很久。从大姑娘、二姑娘都小学辍学成了纺织工人,到纪红妈妈不识几个字照样在市场卖菜养活一大家人;从纪红爸爸挑河工冻伤了腿不能干重活,到小弟弟天天没人带的无奈……我静静地听她讲述自己的生活,情不自禁地思考:对于这样的家庭,我怎么开口才能让孩子顺利上学呢?最后,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们。
第一次家访似乎失败了。可第二天起,我就多了一个“小尾巴”——纪红的弟弟,他经常和纪红一起听我读书。
我渐渐地成了纪红家的常客,我的宿舍也成了孩子们进进出出的地方。我们就着一锅黄芽菜羊汤读《射雕英雄传》,一个冬天的时间居然读完了。纪红也慢慢成了弟弟的小老师。
后来,我没有听到纪红妈妈再说让纪红辍学进厂的事,再后来,我又成了纪红弟弟的老师。如今,两个孩子都在上海工作,一个是医生,一个是工程师。
记忆里的一次次家访都是这样朴实、鲜活,我觉得在这样的交流中,我不是一位老师,更像是一位家庭指导师,沟通家校,指导家教。虽然现在社会进步了,但家庭呈现出的复杂情况依旧存在,只有尊重家长,引导家长,帮助家长树立正确的育人观念,我们的教育才会花开有声。
(作者单位系江苏省如皋师范学校附属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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