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归途如虹》——第十四章 下
(2010-05-12 17:1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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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梁承烨的车驶进昂船洲军营。
雨落了下来,越来越大,越来越猛。超市外面停着两辆柜车,时涛带着几名士兵在帮超市的员工抢运货物。靳大为带着更多的官兵赶到,立刻投入抢运的行列。回廊里,林嘉仪靠在廊柱上,出神地看着雨中的时涛。她的心里、眼里、脸上甚至每一根头发梢都被爱情点燃了。
梁承烨的小车驶到,梁承烨正准备从车上下来,车载电话响了。梁承烨接电话,他没有看到依在回廊廊柱边的林嘉仪:报纸我已经看到了,怎么抓新闻我不懂,你不用问我。我是生意人,我只知道赚钱,我也不喜欢别人从我这里拿走什么。回廊里,林嘉仪听见了梁承烨的话,她愣了一下,想起什么,从手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一个号码。对方占线。
林嘉仪再拨,还是占线。梁承烨听完电话,麦经理过来,撑上伞将梁承烨迎进超市。林嘉仪的手机通了:黄SIR,上午那篇稿子撤销,那是一个误会。什么,已经见报了?你怎么发的?!
雨点儿铺天盖地,军队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超市的员工根本就插不上手,他们只能站到回廊里,帮助做一些传输工作。林嘉仪目不转睛地看着风雨中矫健如鹰的时涛。这时的她有些茫然,有些不知所措。丁乐乐和郭喜军也跑来了,加入了传送货物的队伍。最后一批货物运到回廊里,超市的员工们招呼着先遣组官兵们快进回廊避雨。员工们显然已经熟悉了官兵们,端来热水,分发纸巾,用自己的毛巾为官兵们擦拭头。
麦经理陪着梁承烨从超市里出来。麦经理感激地:时少校,靳少校,今天要不是你们,超市的损失就大了!时涛擦拭着头发:不用客气,邻居嘛,平时我们麻烦你们也不少。靳大为说,我们那儿训练没完,你们这儿正好给加上点儿量,我还得谢谢你们。众人会心地笑。
梁承烨冷冷地:麦经理,按人头每人支付50港币。麦经理为难地:梁先生,这恐怕……梁承烨说,那就再加五成,每人75。时涛走过来:梁先生,这就不必了,我们不是为了报酬来帮你们卸货的。
时涛说,您也许还不明白,我们也计报酬,但我们的报酬和您的计算方式不一样,支付形式也不一样。我们是子弟兵,只要是对国家和人民有益的事,我们分文不取,尽职就是最好的报酬。梁承烨一脸的冷笑:看来时先生一有机会就不放弃,到处宣传解放军的光辉形象。
时涛笑了笑:我把它看做您对我的夸奖。梁承烨脸色一变:夸奖?那天你的士兵在超市里用500元港币套取假新闻,您说我不该误解您士兵的行为,可我有理由认为我没误解。
梁承烨展开手中的一份《时报》,递给时涛。时涛狐疑地接过报纸,低头一看———醒目标题《军营窃案始末》。时涛傻了眼。
靳大为从时涛手中抢过报纸,先遣组的官兵们围了上来,他们被报纸的内容气坏了。时涛说,梁先生,如果您不光是对我们有偏见,恐怕您得失望了,因为您看到的是一条彻头彻尾的假新闻。梁承烨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您,您也太厚脸皮了,竟然可以在事实面前矢口否认。我不负责对您进行公德教育,不过,您那天损害了我的员工的声誉,我要求您现在做出道歉。朱小姐,请到这儿来。
收银员面带羞愧地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时涛和梁承烨面前。她看了看被海水和雨水浸透了的那些屈辱中的官兵,然后转身向梁承烨:老板,我请求辞职。梁承烨吃惊:为什么?收银员说,那天是我的错,我找错了钱,怕被炒鱿鱼,就没有承认。
梁承烨愣了一下:你有没有搞错?你不要认为他们人多就怕他们,香港是法制社会,给你发薪水的人是我!林嘉仪声音传来:那你就应该重赏你的员工。众人回头,林嘉仪走了过来。梁承烨惊奇地:嘉仪?林嘉仪说,你的员工是诚实的,她比你有勇气,而且她不会用子虚乌有的东西来羞辱人。
梁承烨充满疑问地:嘉仪……林嘉仪转向时涛。时涛的目光是冷冷的,他没有给她机会:是的,这个世界不是我的,但我没有恶意去破坏这个世界,我没有卑鄙到当面人背后鬼的地步。
林嘉仪:时涛,我向你道歉。不用了,林小姐,你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太喜欢玩这种游戏了,可这一次你玩得有些过分,你已经让人认不出你来了。时涛的称呼让林嘉仪摇晃了一下,她说,我起誓我会更正的。时涛一把将丁乐乐和郭喜军拉过来:因为他们声明了自己是子弟兵,是人民的儿子,谁都可以任意攻击和伤害他们吗?他们的名誉就那么容易翻手云覆手雨吗?对他们的伤害呢?谁来更正?谁?!林嘉仪被时涛的暴怒吓住了。
时涛转身,走到收银员面前:小妹妹,谢谢您!时涛退后一步,向收银员敬礼。丁乐乐和郭喜军也向收银员敬礼。
收银员向时涛和两名士兵鞠躬。
时涛转身跳下回廊,冲进雨中。众官兵们跟着时涛跳下回廊,冲进雨中。他们站住了———在他们身后,大雨中纹丝不动站着何志远,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急促地滴落下来。
那些年轻的官兵们,他们的眼圈红了。他们太委屈了。林嘉仪朝自己的车子跑去。
梁承烨打着伞在后面追:嘉仪,嘉仪!林嘉仪打开车门,坐了进去,把车门关上,开始发动车子。梁承烨追到车边:你听我解释……林嘉仪将车飞速地倒出泊车位,几乎是就地来了一个180度转向,车子碾开两道水花急驶而去。梁承烨手中的伞垂落下来,他看着那辆白色的跑车消失在雨雾中。
林嘉仪浑身透湿地推门进入编辑部,朝总编室走去。曼琪看见林嘉仪,从她的工作间出来,迎向林嘉仪:嘉仪,你怎么那么神,这样的新闻也能挖到……林嘉仪一把推开曼琪,朝总编室走去,一把推开总编室的门。曼琪愣在那里。报人们愣在那里。他们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林嘉仪。
黄至中站了起来,惊讶地看着湿发沾在脸上的林嘉仪:嘉仪,你这是怎么了?林嘉仪将那份报纸砸在桌子上:这是怎么回事儿?黄至中看了看那份打湿的报纸,斯文地扶了扶眼镜:你是问《军营失窃案始末》这篇稿子?我们已经接到先遣队宣传处的电话,正在核实情况。怎么,你那里有确切消息了?林嘉仪问:你先告诉我,这条消息是哪儿来的?黄至中说,嘉仪,你先坐下,我们慢慢说。林嘉仪大声说道:告诉我!黄至中脸露难色:你忘了,早上你离开报馆的时候塞到我手上的,我让人整理了一下。当然,功劳还是算在你头上的嘛。林嘉仪斥问:我走的时候告诉过你,等我的稿子,为什么不等我的稿子就发稿?黄至中说,我们不能等别的报纸抢在前面。这是策略问题,如果事情核实了,我们明天就做更正好了。林嘉仪严肃地:你就没有想到这样做对人的伤害?黄至中说,伤害?不,我们没有恶意,不存在伤害。再说我们会还给当事人公道。
林嘉仪气愤地:公道?无中生有就是你的公道?黄至中理亏地:嘉仪,不要那么冲动。我作为这家报纸的总编辑,我要考虑报纸的生存。报纸没有广告商,不要说曼琪你保不住,大家都得另找饭碗。
林嘉仪问:我再问你一件事:谁是《时报》的新老板?黄至中愣了一下:你听到什么了?林嘉仪直奔主题:谁是《时报》的新老板?黄至中说,找投资是我的事,你不用管这个。林嘉仪肯定地:是梁承烨,对吗?黄至中辩解:不要胡猜测。林嘉仪说,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涉及过报业,你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我的电话打不进来,他刚收线电话就通了。我没有胡猜测。黄至中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林嘉仪的态度让他知道事情已经瞒不住了。他沉默了。
我一向敬重你,没想到你让我这么失望,竟然替人做皮条客。林嘉仪从手袋里翻出记者证,愤怒地丢在桌子上面:见你广告商的鬼,见你新老板的鬼,见你的鬼!林嘉仪拿起手袋,转身摔门而去。黄至中看了看桌子上的记者证,拿起电话。林嘉仪从总编室里冲出来。
曼琪迎了上去:嘉仪,出了什么事?林嘉仪推开曼琪,冲出编辑部。曼琪看着摇晃着的大门发呆,然后她追了出去。林嘉仪发动了车子。
曼琪追了过来:嘉仪,阿烨刚才来了电话,他在去机场的路上!林嘉仪似乎没有听到,车子狂驶而去。梁承烨和曼琪对坐在机场咖啡厅里。曼琪不断地朝外面张望。
梁承烨看了看手表,将一张钞票放在桌子上,起身拎起文件包。曼琪想阻止他:哎,再等等,也许路上塞车。梁承烨没有说话,朝咖啡厅外走去。曼琪追了出去。
梁承烨朝通道口走去。曼琪追上来,一把拽住他:阿烨,你不能这么走掉,你这么走掉算什么?梁承烨甩开曼琪:我呆在这里算什么?让人家羞辱我?让人家笑话我?让人家把我当成小丑?曼琪追了上来,再次拉住梁承烨:你爱嘉仪对不对?那她带给你的一切就不是羞辱,不是笑话,你就应该成为她的小丑。梁承烨撞开曼琪:我疯啦?我神经没毛病,我不做这种自虐的事!曼琪第三次冲上来挡在梁承烨面前:告诉我,你讨不讨厌我?梁承烨说,请你让开。曼琪又问:你讨不讨厌我?梁承烨冷冷地:我没有时间和你玩三人游戏。让开。曼琪执著地:你要不告诉我,我就不让你走。梁承烨无可奈何:我怎么会讨厌你,你就是有点儿没心没肺,除了这个你是一个让人喜欢的好姑娘。好了,现在让我走。曼琪没容梁承烨明白过来,上前一步,勾住梁承烨的脖子,不容置疑地吻住了他。
那是一个当着众多来往旅客的吻,人们从两人身边匆匆而过,有人会意地投来祝福的一笑,有人目不斜视扬长而去。曼琪的吻热烈而绵长。梁承烨完全被这个吻弄得昏了头,好半天没有省过神来,等他省过神来时,曼琪已经狠狠地吻了他一下,松开他,站开了。曼琪目光如灼,胸脯起伏着:你可以羞辱我了,也可以笑话我了,我愿意成为你的小丑,因为我爱你!梁承烨站在那里,完全被眼下发生的事情弄糊涂了。曼琪跺脚:她是蠢人,你也是蠢人!还不明白,是爱就不能放弃,没有任何人会在爱人面前丢丑!快去找她呀!快去呀!梁承烨被提醒了,或者说,他是被曼琪启发了。他感激地看了曼琪一眼,从地上拾起文件包,转身朝机场外跑去。梁承烨跑出几步,回过头来看曼琪。那个没心没肺的女孩,她站在那里又笑又哭地抹着泪。
《时报》总编室,黄至中坐在那里垂头丧气。门被推开了,梁承烨冲了进来,他的发式有些乱了。黄至中站了起来:梁先生。梁承烨问:她在哪儿?黄至中说,对不起,是她自己把PASS甩在我桌子上的……梁承烨急切地:告诉我,她在哪儿?!黄至中慌张地:不,不知道,她离开这儿就没有回来过。梁承烨转身冲出总编室。
黄至中站在那儿发呆,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一个报人探进脑袋来:BOSS,经理问你这个月薪水要不要涨一成?黄至中顺手摸起桌上的一个吸墨器砸了过去。报人一缩脑袋不见了:涨你个头呀,要垮就垮,大家都没饭吃,明天去港督家门口等饭吃。
黑夜来临,银月临空。美丽的海湾,如幻的海水。那辆白色的跑车疲惫之极地停在白成了蓝色的沙滩上,月光之下,如融似化。前座上空空如也,主人的手袋被丢在那里。林嘉仪缩在后座上,像个疼极了孤独极了怕冷极了的孩子,把自己紧紧抱祝音响里是莎拉布莱曼的《月亮的小孩》:……如果月亮圆了,就表示小孩心情好,而孩子若是哭了,月亮便会缺角,好让自己变成一张摇篮……林嘉仪把脸深深地埋在膝盖里。她找不到那个能给她安慰的摇篮。
昂船洲军营105号别墅办公室,何志远和时涛在说话。时涛有些走神。
何志远安慰道:别难过了,今天这事你处理得不错,很有大将风度。比我强。
时涛不说话,眼睛望着窗外。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何志远接着说道:宋太那里,我们得替她保密,事情不能说到物业公司去。误会也是因为我们产生的嘛,我们也有一半责任。时涛不说话,眼睛还在窗外。何志远没注意到时涛的目光:超市收银员的事,我们要承担责任。我已经告诉李干事,要他以先遣组的名义起草一份文件,送给梁老先生,希望他能网开一面,留下那位收银员。如果不行,那就再打一份报告给总部,要总部给这位收银员找一份工作。时涛像个木偶,一动不动。何志远发现时涛并没听他的:我说话你听见没有?时涛呆呆地:不知道凯平那边怎么样了?何志远不说话了。两个人坐在那里,屋里一片沉静。基地医院病房。常凯平在和一位病友下着围棋。苏晴、张院长和田主任进来了。
常凯平说,张院长,一会儿我们下一局。张院长关切地走过来:凯平,一会儿再下好吗?常凯平看了看几个人的表情,让自己的目光离开棋盘:结果出来了?出来了。张院长看看身边的医生:老田,你说吧。田主任说,常舰长,明天上午我们就开始对你进行第一阶段化疗。我们组织了一个专家治疗小组,军区总医院和深圳市肿瘤医院最好的肿瘤教授会同参加。你一定要放开心,积极配合我们的治疗。常凯平问:也就是说,已经确诊了,我是晚期?田主任说,是的。不过你这样的病情有过治愈案例,我们也会尽最大的努力。
常凯平平静地转过身子,对病友:我们继续吧。常凯平稳稳地布下一粒棋子。棋友听到了一切,他根本不可能再布下任何一粒棋子。他难过而不安地看了看站在一边的那几个人。
苏晴捂住嘴冲出病房。她靠在花架上,肩头抽搐着,泪流满面。没有声音,她没有哭出声来。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天。天空中,月儿明亮。
第二天,何志远在军官会上作总结宣布:从今天开始,先遣组的移交工作告一段落,除了正常的设备保养外,先遣组进入训练。训练由先遣队一、二、三、四组合成,按照总部的命令,我担任训练队部指挥……先遣队开始训练。场地有限,训练仅限于简单的单兵动作和班组动作。先遣队的官兵练得很认真。
英军官兵在一旁看热闹,指指点点。先遣队官兵仍在训练,官兵们摸爬滚打,一招一式枯燥无味。在一旁看热闹的英军官兵开始散去。
一个人和一条狗走来了。人是休闲的劳伦斯,狗是悠闲的灰灰。先遣队的训练结束时,劳伦斯和灰灰站在那里,先遣队官兵列队从他和它身边经过。干净的休闲装和被汗水泥土弄得面目全非的作训服形成强烈的反差。
劳伦斯用英语把何志远喊住:上校,可以吗?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何志远和时涛站住了。时涛说,上校想和你说话。何志远回答:有什么事,说吧。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你们的训练和消化食物没有关系吧?时涛将劳伦斯的话翻译给何志远听。何志远问:你想说什么?劳伦斯不用时涛翻译:您让我看到了自卫队的训练方式,它是那么的野蛮和低级,和马来西亚丛林游击队没有什么两样。这和我理解中的驻港部队差距太大。恕我直言,您的士兵身体素质很好,很能吃苦,服从命令,但他们离优秀士兵还很远。时涛将劳伦斯的话翻译给何志远。
何志远说,我的士兵素质如何用不着你操心,倒是我今天看见你的两名军官在游泳池里游泳,他们连十组25公尺都没游完,只会躺在水面上晒鱼肚子。上校,我建议你把你的军服拿出来晒晒太阳,再准备两条结实的鞭子,好好训练你的马儿们,否则他们除了到处追母马和生下一大群马驹子之外,不会给你的黑鹰团带来什么荣誉。时涛偷偷笑着,见劳伦斯疑惑地看他,就把何志远的话翻译了过去。
何志远问:你和他说什么?什么树林?和胃有什么关系?时涛说,你还记得我们刚进来时的那个雨中的训练吗?我们在训练场上操正步,黑鹰团的人往森林里钻?我和劳伦斯约定,下一个雨天,我们一块儿钻林子。何志远一听来气了:你给我胡来什么?你当这是孩子之间玩游戏呀?时涛解释道:组长,练了多少次模拟,方案设计上不算,风格思路硬往上贴,恨不得弄块橡皮来装在脸上充大鼻子,现在外军站在我们面前,想和我们玩一把,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放弃?何志远情绪好多了:你这么一说,机会倒是不错,可要输给人家了呢?那不是把我军的脸丢完了?时涛说,上中学时凯平教我下围棋,输一局灌一缸凉水,一个月我灌了足有几吨水,灌得我整天不想吃饭,老往厕所跑。我每天一放学就缠着他下棋。第三个月我的饭量开始回升,第四个月我不再往厕所跑了,半年以后,轮着凯平往厕所里跑了。何志远听完,脸色一下变了:说输赢的事,怎么又提到凯平了?时涛看何志远一眼,默默地转身,朝驻地走去。何志远愣了一下,大步追了上去。
林嘉仪开着车在车流中行驶。
林嘉仪突然在路边看到一位熟悉的面孔,她把车弯到路边泊车线内停下。
南珍走在街头。她走过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跑车。
林嘉仪喊道:南女士。南珍站下,狐疑地朝车里看,她认出了对方:林记者。林嘉仪问:到香港公干?南珍点头:对。林嘉仪说,上来吧,我送你一程。南珍有些犹豫。
林嘉仪着急地:拜托,一会街警要来给我开罚单了。南珍上了林嘉仪的车。
车开动了。南珍看了林嘉仪一眼:真不好意思,让你为我跑路。林嘉仪说,中环的地址不好找,你又路生,我捎你一脚就行了。……要说不好意思的是我,上回是我给你和你先生带来了麻烦,我该向你赔不是。
南珍说,快别这么说,你是尽你的职。谁都想干得出色一些,我也是。
林嘉仪歉意地:可我伤害了你。南珍阻止她:都过去了,你要再说我就坐不住了,不如搭地铁去。
数十分钟以后,南珍从一栋大楼里出来,白色跑车滑到她身边停下,车门打开。南珍吃惊:你是没走还是又回来了?林嘉仪说,这有什么关系吗?快上来吧。南珍毫不犹豫地上了车。
车开走了。
林嘉仪笑着:和驻港部队有关的,你是我等的第二个人。南珍问:第一个是谁?林嘉仪说,时涛。南珍惊奇地:你也等过他?林嘉仪说,时涛说,只要投入了,我们都能从这个世界上有所收获。我现在信他的这句话。
南珍问:你从我身上能收获什么?没见你带相机呀?林嘉仪摇摇头:你还没有让我拍怕?我发现我喜欢上你了。南珍问:那时涛呢?你从他身上能收获什么?林嘉仪不说话。
南珍看了林嘉仪一眼。林嘉仪想了想:你别以为我是载客狂。我目前没工作,所以有时间到处逛。
林嘉仪说,说吧,想去哪儿,今天我做你的车夫。免费的。南珍犹豫了一下。林嘉仪问:你先生那儿?你要不知道昂船洲军营,我能替你带路。南珍说,要不,找一个地方,我请你吃饭。林嘉仪笑着:我喜欢去中银。不过那儿挺贵的。南珍也笑着:这么说吧,别奢侈了,只要你满意,再贵我也请。林嘉仪说,这回我信了。你是真出色。两个人开心地笑。
香港湾仔。海港里停泊着众多中式游船,富贵如百年前的梦。窗外是星星点点的渔火。桌上是清淡的茶点。林嘉仪和南珍像一对多年的好朋友,坐在雅间里,两个人的谈话已经进入了私人话题。
南珍说,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穿军装的男人最神气,我嫁给他,也许图的就是这份神气吧。林嘉仪问:那现在呢,现在你怎么想?南珍说,现在他最让我放心的就是他的责任感。军人的责任感是最强的,军装一上身,你不让他有责任感都做不到。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他是副营长,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我谈得最多的是怎么想念他,他谈的最多的是他的连队、他的士兵:谁的体能差了,谁的胆子小了,谁的家里穷了,他都装在心里,时时刻刻牵挂着。有一次我到部队去看他,临走的时候,我对他说,我想你了怎么办?他叹了一口气,说,是呵,你说那玩艺儿它怎么就光吃食不长膘?我说你在说谁呢,他说,猪呀?咱们不是说一连的那几头猪吗?两个女人笑成一团。
南珍捋了一下额前的散发:那个时候我就想,一个女人如果能被这样的男人这么牵着挂着,还指望什么样的幸福?林嘉仪问:他在军营,你在家里,两个人老这么分着,就不感到寂寞?南珍低下了头:有时候看着别人家团团圆圆地在一起过日子,不是寂寞,是心里空得疼,就像人在这世界上,魂不在了,活得不真实。也后悔过,真不该上了那套军装的当,上了那份不属于自己的牵挂的当。慢慢的,也学会往大处看了,想一想,国家大小,总得有人去保护吧,你的男人不去,别人的男人也得去,总会有我一样的女人活在寂寞里。人这么一想,就踏实了,觉得自己本来挺平凡的一个人,怎么就了不起了,能和国家联系在一起了,能替别人分担寂寞了。那叫自豪感。很多时候,我就是这么一边寂寞着,一边流着自豪的眼泪,钻进被窝里的。林嘉仪唏嘘:我没你这样的经历,不能想象。总觉得这像是电影里的事,太不真实了。南珍说,我倒真的情愿它是电影里的,别人没有这样的感受,我也没有。可再想一想,到老了吧,你总得往回回忆,有什么事情让你骄傲的,让你放不下。要照我现在的想法,我也年轻过、漂亮过、成就过,去过的地方也不少,喜欢自己的男人也有不少,可真让我放不下的,还只有这个———让人死死地牵挂着、你也死死地牵挂着。林嘉仪说,那样的牵挂有什么用?男人毕竟得依靠,牵不着挂不着,不如找个情人,招手来挥手去,大家都不指望。南珍笑着:不指望你依靠他什么?说到头,还得指望。林嘉仪问:这么说我还是不明白。何上校到底怎么牵挂你了,让你这么放不下他?南珍:这么说一件事吧。
那年我颈椎炎犯了,犯得很厉害,躺在床上动不了,下地得磨到床边,再慢慢滚下地。他那会儿正带一个集训队,白天水里泥里,完了还得写总结报告。到了夜里,再晚他都往家里赶,赶回来先洗澡,然后让我躺在他身上睡,我要下床,不用翻身,叫一声,他慢慢起来,抱我下床,第二天天不亮,又往集训队跑。就这么一个多月里,他每天睡不到三小时,人硬是活活给拖瘦了,就这样还整天乐呵呵的,说他好福气,白天有兵训着,夜里有媳妇搂着。
林嘉仪被南珍的故事迷住了,她托着腮,静静地听南珍讲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