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才东坡（12）

文  阿蔡

图  网络

文字吾累

宋神宗是一个平衡新党和旧党之间的操盘手。现在他手里拿着的天平，开始朝着李定倾斜了。他下了圣旨，把这个案子交给御史台去查。李定等人一听，精神振奋呐，马上派那个叫皇甫遵的亲信带着两个士兵和自己的儿子星夜快马加鞭赶奔湖州，要缉拿苏轼。

七月二十八日，皇甫遵到达了湖州，手持笏板，带着两个士兵直接闯入衙门大厅。苏轼毕竟是个读书人，从来没见过这种局势，他有点慌啊。苏轼一看，皇甫遵脸色铁青，怒目而视，一言不发。僵持了半天，还是苏轼先开了口，苏轼说：“我知道自己平时的言行多次激怒朝廷，这回呢，肯定是皇上赐我死罪。死我倒不怕，请给我留出时间跟我的家人告别”。皇甫遵盯了他一眼，牙缝儿里吐出几个字：“还不至于”。黄甫遵说：“立即上路”。马上就有两个士兵上来，把苏轼五花大绑，像拉一条狗那样拉走了。 

苏轼七月二十八日被逮捕，八月十八日送进御史台的监狱。二十日，被正式提讯。

苏轼先报上年龄、世系、籍贯、科举考中的年月，再叙历任的官职和有他推荐为官的人。他说，自为官始曾有两次记过记录。一次是任凤翔通判时，因与上官不和而未出席秋季官方仪典，被罚红铜八斤。另一次是在杭州任内，因小吏挪用公款，他未报呈，也被罚红铜八斤。“此外，别无不良记录”。

事不宜迟，立即开审。审判官先问苏轼：“你们家有没有丹书铁券？”所谓丹书铁券，就是民间传说的免死牌啊。丹书铁券是皇帝特别颁发给那些开国功臣的子孙的，如果有人犯了死罪的话，可以用丹书铁券来免死。现在，审判官一见面就问你有没有免死牌，那意思就是说——你就是要死的人了。还没开始审理，他们就已经给苏轼定了死罪。

我们知道，不管任何朝代，要定死罪就要有证据，以事实为依据嘛。那么，证据哪儿来？有的是。在苏轼已经刻印出版的所有的诗文里面就有很多反诗，这可算是一项主要证据。开始，苏轼只承认说，的确有那么几首诗，我在讥讽朝政，讥讽新法，可不是所有的诗都讥讽新法呀。难道，“欲把西湖比西子”也是在讥讽新法吗？那不可能吧。审判官一听暴跳如雷：你必须按我们的思路来解释。我们的思路是什么？就是你怎么样讥讽新法，怎么指责皇帝。只有按我们的思路来解释你的诗词与文字，这样才能通过，不然不能通过。

面对如此的刑讯逼供，苏轼感到自己的前途险恶，生死未卜，苏轼的精神都快要崩溃了。在押往汴京的途中，他曾想跃入江中自尽。入狱后，苏轼也曾预备了一些药物，准备一旦得知自己将被处死时，就先行自杀。

最初，苏轼承认，他游杭州附近村庄所作的《山村五绝》里“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是讽刺青苗法的；“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是讽刺盐法的。除此之外，其余文字均与时事无关。

到二十二日，御史台审问他《八月十五日看潮》里“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两句的用意，他拖到二十四日，才被逼按舒亶定的调子，说是“讽刺朝廷水利之难成”。至于《戏子由》诗违抗“朝廷新兴律”的主旨，直到二十八日才作了交代。

到九月份，御史台已从四面八方抄获苏轼寄赠他人的大量诗词。有一百多首在审问时呈阅，有三十九人受到牵连，其中官位最高的是司马光。如，王安石罢相的次年（1077年），苏轼寄赠司马光一首《独乐园》：

“先生独何事，四方望陶冶，

儿童诵君实，走卒知司马。

抚掌笑先生，年来效喑哑。”

实为司马光重登相位大造舆论。御史台说这诗讽刺新法，苏轼供认不讳：“此诗云四海苍生望司马光执政，陶冶天下，以讥讽见任执政不得其人。又言儿童走卒，皆知其姓字，终当进用......又言光却喑哑不言，意望依前上言攻击新法也。”

虽然“罪名成立”，但当时新法已废，凭此罪名也不能判重刑，于是御史台又找新证据。终于找到了痛斥“新进”的《和韵答黄庭坚二首》，抨击“生事”的《汤村开运河，雨中督役》诗。前者是与黄庭坚唱和的，后者寄赠好友王诜的。

《和韵答黄庭坚二首》诗云：

“嘉谷卧风雨，莨莠等我场。

阵前漫方丈，玉食惨无光。”

苏轼自己解释说，前四句以讥今之小人轻君子，如莨莠之夺嘉谷也，后面意言君子小人各自有时，如夏月蚊虻纵横，至秋自息，言黄庭坚如“蟠桃”，进用必迟；自比“苦李”，以无用全生。又取《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皆以讥讽当今进用之人为小人也。苏诗巧用“悄悄”、“愠”等词，暗藏“群小”之意。要不是作者解释，还没多少人知其中奥妙。

《汤村开运河，雨中督役》诗云：

“居官不任事，萧散羡长卿。

胡不归去来，留滞愧渊明。

盐事星火急，谁能恤农耕？

薨薨晓鼓动，万指罗沟坑。

天雨助官政，泫然淋衣缨。

人如鸭与猪，投泥相溅惊。

下马荒堤上，四顾但湖泓。

线路不容足，又与牛羊争。

归田虽有辱，岂失泥中行？

寄语故山友，慎毋厌藜羹。”

苏轼也供认自己确有对盐官在汤村一带开运盐河的不满，“农田未了，有妨农事”，“又其河中间有涌沙数里”不宜开河，“非农事而役农民”，“役人在泥中，辛苦无异鸭和猪”等等。在御史台的指控之下，苏轼的仗义执言也是罪行。

这些赠黄庭坚、王诜等人的诗文，一时成为轰动朝野的新闻，舒亶等人趁机落井下石，怂恿副相检举苏轼的《王复秀才所居双桧》诗。诗云：

“凛然相对敢相欺，直干凌空未要奇。

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

御史台诬告说：“陛下飞龙在天，轼以为不知己，而求之地下之蛰龙，非不臣而何？”神宗冷静地回答：“诗人之词，安可如此论？彼自咏桧，何预朕事？”不久，狱吏问苏轼咏桧一事，苏轼巧妙答道：“王安石诗‘天下苍生望霖雨，不知龙向此中蟠’，此龙是也。”狱吏会心而笑，那些自称拥护王安石变法的人，连王安石说过的“蟠龙”也忘记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毫无逻辑的御史台，真是豢养乌鸦的地方哦——我们根本不能希冀这些乌鸦嘴里能唱出什么美妙的声音——天下乌鸦一般黑啊！

2017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