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的事物已将灭未灭(三章) ▲
马晓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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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隔蚤
原先爆隔蚤的山坳上是一派杂草丛生的景象了。
在黔东石阡乡下一个叫对门弯指甲盖大的地方,我们把跳蚤称为“隔蚤”。对门弯一代代口授内容之一是:在正月十五那天举行“爆隔蚤”仪式后,人畜在一年四季都不会长隔蚤了,而这个仪式从古至今都是由娃娃来完成。在那个精神生活干巴巴的年代我们都盼望着这个伟大的日子快些莅临。
正月十五这天,我们先是到田边土角寻找一种叫“爆隔蚤”的树,这是一种常绿乔木,叶上带有“痣”,燃烧时会噼噼啪啪的炸响,至今我也不知道它的学名。我们会用柴刀毫不留情的砍下一大捆连桠带叶的抱回家。“爆隔蚤”的地点我们早选好了的,是在一个三面开阔的山坳上。还没有吃夜饭,就有吃得早的伙伴在寨上呼三唤四。
我们用几笼稻谷草好不容易把火点燃。“爆隔蚤,爆到王家弯xxx家……”十来个穿着破烂、流着鼻涕的娃娃围在一堆熊熊燃烧的大火前跳来跳去的嚎叫,树叶在火堆里像鞭炮般弥漫……对面王家弯的一名大嫂听见了我们的喊叫,没来得及解下花围腰就跑到门前的田埂上骂了起来,她的出现为我们的呐喊加入了兴奋元素,那名大嫂真的是惹发火了,继而用食指遥点着五百米开外的我们破口大骂,她骂一句就抬腿在地上蹬一下。我们的中间隔着几块空土和几丘泡冬田,我估计她一时不会冲上坡来,就跟着顶了几句,没几个回合就发现有胆小的伙伴跑回家了,不一会,刚才折腾的地方只剩下将灭未灭的一堆柴禾和飘来飘去的炊烟。
燃烧的火、鞭炮般的炸响、不堪入耳的骂声、溃散的伙伴……几乎每年我们都会重复着这个游戏般的仪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再没有去“爆隔蚤”了,对门弯的小孩也没有去了。“爆隔蚤,爆到王家弯xxx家……”事隔多年,这样的咆哮仍然清晰地在一个人的征途中摇动。
● 撵猫猫
夜已黑了。
婆说只要围绕房前房后边敲边喊边撵,三圈后,这一年家中才会六畜兴旺,不怕大猫(即虎兽)来叼猪牛羊鸡狗,婆还说只有在夜晚黑尽的时候撵猫猫才会灵验。
我们在爆隔蚤的疆场鸟散后,就回家准备这个节目了。
只要是能敲出声音的物品就是撵猫猫的道具,柴刀、破碗、木板等都曾派上用场。其时,天刚擦黑,我们已经磨刀霍霍,早按捺不住了。
在一阵叮叮当当的前奏中,坎下堂哥发出了“撵——猫猫,撵——猫猫,撵猫猫吶……”的喊叫声。
夜晚黑尽了!我和弟弟敲着一副铝质圆形像钹的什么零件使劲敲了起来,沿着正房、厢房、吊脚楼的屋檐边敲边喊边撵。这时,对门弯沸腾了,几乎家家户户的孩子都在撵猫猫,不知道那些藏在深山老林的虎兽是不是被这些稚气未脱的声音所震慑?不知道圈中的猪牛羊鸡和蹲在院坝中的狗是否会为这样的护驾而颇感欣慰?“撵——猫猫,撵——猫猫……”忘记是撵了两圈或三圈,我越撵兴致越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婆连说“好了,好了”。
撵猫猫的大合唱像树梢间的风慢慢止于平静,偶尔有炮竹声在对门弯的上空滑过。
对门弯的祖先难道深谙军事策略?撵猫猫不就是敲山震虎?
● 偷菜
偷菜的人是披着一身白月光的,他们的作案现场是一块块散发着青春的菜地,今天晚上偷菜的人不是贼,因为他们偷的不是菜而是一年的吉祥。
妈在正月十五这天下午,就将一挑猪牛的排泄物挑到菜地里下雪般为葱蒜白菜等撒得臭气熏熏,为的是让偷菜的人嫌脏而另寻目标。夜深了,平时不喜坐夜的父老乡亲把火塘的火烧得旺旺的,过了这一夜,就没有这样清闲了,就要再一次返回和土地打交道了。他们烤着火,计算着派谁去哪块菜地走一趟。
偷菜的人大摇大摆地出发了,白月亮在空旷的天幕下为我们照亮,我们沿着弯弯的小路径直走向了某块菜地,四处望了望,确认无人后就飞快扑进排列有序的菜的方阵,毕竟是叫偷,那一刻我自己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借着月光我胡乱地扯了几把葱蒜,起身回到了土埂上,这时我发现我家土中有人影晃动,偷菜的人也发现了我们,便哈哈大笑起来。
妈早已把糍粑切成手指般大小的条状,铁锅里的茶籽油发出滋滋的响声,她在等我们偷来的葱蒜当佐料煎糍粑吃。糍粑在油锅中渐渐鼓胀,不一会就变成焦黄的了,待其周围有了一层锅巴后,就放盐和葱蒜,捞起来稍冷送进口中,又香又脆、绵软可口,别有一番风味。传说吃了这种糍粑“虫虫”,一年中的五谷杂粮和房前屋后就没有虫子了。
当然,也有不遵守潜规则的寨邻以这一晚为幌子而用背篓真正偷菜的。翌日早上,那些惨遭毒手的人家顾不了“越骂偷菜的人,偷菜的人就越会在这年吉祥如意”的祖训而在土边咒骂开了。尽管他们从祖宗八代数落到爹娘姐妹,偷菜人听见骂声时心中都是一片窃喜。
那些逐渐老去的偷菜人,而今你们过得好吗?
201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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