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祖父马世举坟上的杂草让我感慨万千。

我在曾祖父马世科坟前留下一个瞬间。

生土弯是爷爷现在的家。
婆留在一个名叫“矮子坳”的山坡上。
他们在纸上忽隐忽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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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晓鸣
2008年4月4日,星期五。天气阴得像一块悲伤的底色。山路上有很多人,这一幕和千年前的“路上行人欲断魂”差不多。
父亲今年73岁,他已经不能像往年那样行走自如了。作为父亲的长子,我接过了他的接力棒。
我要去的地方是黔东石阡县青阳乡核桃弯,我没有去考证这里是否盛产核桃。
父亲曾无数次告诉我:一百多年前,他的公(爷爷)马世举和其兄马世科在此生、在此死。两位老人英年早逝,均在30岁上下离开这个世界的,且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去的,他们用自己的命运演绎着人生苦短。父亲不止一遍地说,他公的两兄弟力气很大,要八个人抬的东西,他们可以轻松自如地扛起。他们为什么会过早地离开人世?我的婆(奶奶)和父亲一直怀疑是他们上辈常用辣椒当菜怠慢了在自家干活的木匠,然后木匠用一种很玄的手段导致我们一家差点遭灭顶之灾。
后来,父亲的婆刘氏(我不明白她叫什么名字)带着腹中的骨肉嫁到邻近的另一山坡——对门弯。我感谢吴家没有嫌弃生长在刘氏腹中的马常德(我的公),我感谢刘氏在那种环境下让我的公来到世间长大成人。太多的不容易使得我马家在他人屋檐延续下来。
现在这个地方树木奚落、杂草丛生,一派荒凉的景象。田土散落在春天的阴影中,那年父亲有些自豪地说,这几坡几岭的田土曾经是我家的。转眼已物是人非,我想象不出当年我的祖先是如何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也许他们没有想到,百年后的今天,他的玄孙马晓鸣和一个叫汪源的小朋友来给他们打扫坟墓、烧香作揖。
曾祖父马世举埋葬在核桃弯向阳的山坡上,和他的家近在咫尺。我一直没有看见他家的残垣断壁。我们去时,他的坟墓被杂草包围,我用手中的镰刀为他砍开那些牵牵绊绊。
曾祖父马世科的坟头在距核桃弯约2公里的毛里坪一土角边。马世科的冢为什么离家较远?他应该是走在马世举之前。坟上的杂草让我感慨万千……有些话不说出来比说出来好。
一九九九年,父亲张罗为他们立起了石碑。马世举石碑上的对联是父亲创作的,上联是:英年早逝核桃弯,下联是:随母寄吴到龙金。马世科石碑上的对联是我创作的,上联是:早逝伯祖即吾祖,下联是:后继侄孙似尔孙。21个汉字,诉说着一段轰轰烈烈的家事。
从对门弯到生土弯,短短的一公里山路,是公从阳间到阴间的必经之途。我的公书名叫马常德。寨上的很多人都称他叫“双贵大公”。他走时我才5岁,那是个有阳光的春天下午,我的父母姐姐在忙着泡谷种。我躲在木房的一个角落里哭。到如今我仍不明白,在那么小的年龄为什么会明白切肤之痛的生死离别?公在弥留之际告诉父亲等人,从今以后不要打飞蛾,那是他的魂魄。他去的那个下午,一只硕大的飞蛾在我家堂屋飞来飞去。逢年过节,真的总也会出现飞蛾的身影。
记忆中公的背有点驼,常常抱着一个柴架子(装柴的工具)出门或者扛着一些七长八短的柴回家。他还喜欢叫我帮他递烟杆,但我每次都不太情愿。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他喝醉了酒,手中的烟杆打碎了电灯泡而不知道清脆的响声来自何方。如今,公在一个名叫生土弯的地方安营扎寨,他背靠青山,面朝坝子,一些碗口粗的柏树把守在他坟前。这里宁静但没有酒香,我们为他焚烧纸钱,只有麻烦他老人家自己在那个世界去寻找卖酒的店铺。
“黄发芝”是婆留在世间唯一能代表她老人家的三个汉字。有时在某个地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我总会走上前去看看,但每次都无奈的摇头,毕竟婆离家快10年了,她的身影怎么会在人间晃动呢?婆的声音常常在我的耳边回响,在下雨的夜晚、在独处的时候,我清晰的听到她在呼唤我,我想回头寻找,却发现久违的声音来自我心底。有时我回家,只觉得她老人家是去了房前屋后还没有回来。
我小时候是和婆睡,我要起床了就扯起嗓门喊她来帮我穿衣服,婆病重的时候,我再一次和婆睡在了一起,但怎么也找不到童年时的感觉。在她走的那夜,父亲抱着她,她说屋里有好多好多的洪水,不久婆的生命就随着滔滔洪水远去。许多寨邻都流泪,婆在人间86年,几乎没有和人红过脸啊。我第一次看见一个人、一个我深爱着的人就这样停止了呼吸。就在她埋葬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一场大雨倾盆而至,我突然发觉婆已经入土了,那里没有房屋和瓦片为婆遮风挡雨,这么大的雨也许会将她淋得透湿,我走出门外嚎啕大哭,那个夜晚我的哭声至今忆起仍然为之震惊。婆的远去,让我很悲伤很悲伤。我为她写过许多首诗,但没有一首打动她老人家,因为,她一直没有回来、一直没有对我和我的诗歌说些什么。
婆在人世时,她喜欢在家门口的小路上张望,我想,她也会在清明节张望自己的亲人吧?在一个名叫“矮子坳”的山坡上,希望疼爱了我一生的婆仍然儿孙满堂、快快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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