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这个词,是一个泛称,从文学层面上看,我们所谓的“文人”其实是由两部分组成的,第一类就是进行文学创作的人,我们称为“作家”。第二类是进行文学评论,文化理论研究的人,我们称为“学者”。虽然都是文人,但是在写作的过程当中,所施展的“手笔”却大不相同。所以从这个层面来说,我对文学创作并不见长。
但是这两者之间又有着“理念相通”的地方,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们都是秉承华夏文化思维的人。所以回到“创作”的平台,也可以结合自己的对文化、写作的理解,聊聊我的观念。
“创作”的规则,往简单了说就两个字:“技”和“道”。“技”重在于“方式方法”的技法层面。
当年戚廖生在给《红楼梦》写序言的时候,讲了这么一个故事:说一个人“神乎技也”“左手能草,右手能楷”。左边写草书,右边写楷书,同时进行,这就很神了。但是这还不是最奇的,因为毕竟是两个手在做。后来听说有一位神人,“一喉两歌”,一张嘴,出来两种声音,就相当于,一个人一开口,既是梅兰芳,又是马连良。他说他只是听见过,从来没有见过,但是看了《红楼梦》之后,发现这说的是真的。
这种“技法”的层面,我给大家举个例子来说:
《秋风起》,这是一首现代派的小诗:
秋风起,红叶舞,莫道秋风无情,不见秋风起,哪得美景醉!
初读起来,并不见好!“秋风起,红叶舞”,这两句,六个字似乎就把这个景致描绘完了,过于直白。但是诗人这个时候用了一个“单笔突转”的方法——“秋风起,红叶舞,莫道秋风无情,不见秋风起,哪得美景醉!”从景色处,突然转到内心感受!
当秋风吹起的时候,感受到一片肃杀、收敛之气,树上的红叶随风而动,飘然而下,这个时候,我们很难断定这是一种自在,还是一种“花落水流红”的无奈。《红楼梦》中“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的感受也就接踵而至。这首诗妙就妙在诗人对“不得已”的看法,莫道秋风无情,不见秋风起,哪得美景醉!虽然秋风无情,如果没有这一阵秋风,这美景从何而来呢?
人生不正是这个样子的吗,无法控制的因素太多,无法掌握的成分太多,我们常常不能自己,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是当我们无法“反抗”的时候,我们就要去学会“服从”。在“服从”中感受人生的五味,这不是在屈服,恰恰是顺应,人生的悲哀,很多时候不是因为去“服从”,而是去过分的“反抗”,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人生的滋味也正是在这种“秋风扫落叶”般的人生起伏中呈现“美感”的。这种“单笔突转”的创作方法最能让人的思维“柳暗花明”。
再如《断章》:
你站在楼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修饰了别人的梦
我当年初读《断章》的感觉和《秋风起》是一样的。后来越读越有滋味。《断章》和《秋风起》在创作手法上的不同是——《秋风起》是“单笔突转”,《断章》却是“一笔两面”,有点像戚廖生说的“一喉两歌”的感觉。
“你站在楼上看风景”,这句话虽然“粗”,但,却正是会做诗的启发,因为它给后面的“涂写”留下了很广阔的空间。这正和《红楼梦》中芦雪庵联句,以王熙凤的那句“一夜北风紧”开头,两者的效果是一模一样的。
看到的是什么样的风景呢?是明月当空,小桥流水,杨柳依依,或许还能感受徐徐清风。要注意的是“你”的视觉点是在楼上的窗口。突然在你看到的风景中,出现了一位美女,整个画面就“活”起来了。《断章》精辟之处还不在此。紧接着是“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你”这一笔下去,就呈现出了两个视角点。这位画中的“美女”也在看风景,她除了看到小桥流水,杨柳依依以外,“你”所在的楼阁也在其中,更重要的是,她看见了“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修饰了别人的梦。这位美女可能在想——哇!楼上有帅哥,好帅,要能嫁给他多好!
我们时常说的花花世界,精彩纷呈,这“花花”与“精彩”其实就是不同的视觉感知。《断章》在技法上可以说炉火纯青。从更深的层面上说,人与人之间都是相互依持的,只有人和人之间的相互和谐,才能体现出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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