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火车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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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火车司机
龙冬
我为人十分热情吗?曾经外地朋友进京,我非要到车站进站迎接。他们离京,我又非要进站送别。表面看,我的确为人热情。可我热情的对象不是谁谁,而是火车,是那种头顶冒烟喷汽的巨大的黑色车头,它使大地颤动,轰鸣而来,沉沉而去,它是那么的,那么的,神气,伟大,牛逼,了不起。
每个人的童年都有各自的无数理想。我的理想只有一个,长大要当火车司机。我的一条胳膊搭在钢铁的窗沿,灰蓝的工作服满是油污。我的制服帽沿儿皱皱巴巴,我的脸上有三道煤黑。我在原野上自由奔跑,想开就开,想停就停,撒尿都带着一阵风。进站的时刻,那些迎接亲朋好友的男女老幼,他们最先看到的是我,在黑夜,我远远就放射着炽热的灯柱。他们的目光虽然并不亲切,也不羡慕,但却一律对我友好,并且投以谢意。而我呢,冷静,坚定,谁也不看,反正我给你们拉来了。还有最后的几十米要缓缓滑行,那运动的惯性,怎么说呢,那运动的惯性才真叫带劲儿。我如同一个凯旋的排头兵,稳稳拉来的这一车人,不啻于解放了金色的北京城。
我想当火车司机。那时年纪太小了。想见的亲人见不到,许多新奇的地方去不了,于是火车就变成唯一的念想。坐火车是被动的,如同逃难,并且还要花钱买票。开火车,想必谁谁都理解,就比方你现在有部私家车。
很奇怪。我八九岁到机场送人,第一次看见真正的飞机,并不兴奋,特别茫然,毫无欣羡。第一次乘坐飞机,似乎曾经坐过许多了,完全没感觉。后来,有了机车,只要不赶时间,只要不是去去就回,或者,路上有伴儿没伴儿,我还是喜欢选择火车出行。但是,兴趣已经大打折扣,原因就是那车头过于干净,没有了喷云吐雾的效果。而现在的火车讲究速度,封闭,削弱了气味和零乱的钢铁音响。我的心脏不能再配合着铁轨激荡。我闻不到邻座那人自带饭菜和煮鸡蛋的味道。我不能在清晨陌生地名的小站同一个口音拐弯的女人套磁。我的行路已经无法计算距离。好像是从子弹头河蟹开始的,我恨不能在一百公里的两地间乘飞机旅行。
青藏铁路修通前,有个机会让我坐在车头,从格尔木的南山口,晃晃悠悠地上了西大滩。那天,正副两个司机驾驶,口令清晰明确,相互提示着前方道路状况,左拐,拐右,桥梁,涵洞······北京城贯穿南北的地铁通车后,我站在第一节车厢的最前头,通过连接驾驶舱的小窗,一直从起点看到终点,地下地面看个够,自己都觉得自己二得不行。
捷克作家赫拉巴尔在他的《过于喧嚣的孤独》中,写到他的舅舅退休了。他的舅舅干了一辈子火车司机,或者车站提信号灯的。赫拉巴尔于二战期间,缀学在一个小站上当信号员。我又想到了李玉和,京剧《红灯记》的李玉和,英雄人物,他是我童年和火车有联系的人,还有,电影《铁道游击队》,还有海明威《列车过密西西比河》,还有西班牙作家阿索林的散文《火车》。赫拉巴尔的舅舅退休后,就同几个老酒友在自家的园子里修建了一条窄轨,搞了个小火车头和一节平板。天黑了,他们点火,鸣笛,邀请到许多年轻女郎,开动火车,举起啤酒,畅饮,调笑,兜风。
想想吧,那些整天坐在公司的,退休后能把家布置得如同公司?那些办公室的,退休后能把家居搞成机关单位、报刊社办公的样子?那些卖车票的能给家里的窗户开个口子,或者给墙壁开个后门?那些教育工作者还能对谁宣讲?比如我,一个搞出版的,还能让我初审稿件,我儿子复审稿件,最后我孙子来终审稿件,然后再送给我家狗狗审批稿件,让邻家的狗狗批准选题?可列出的职业多如牛毛,比如那些娱乐主持,那些什么什么讲坛,那些二不垃圾的吹拉弹唱说,那些表导演,那些房地产,那些发廊桑拿,那些文学评论,那些IT,那些金融,那些股票,那些忽悠,那些谎言,那些鸡零狗碎。
我的第一次出境,也选择了火车。从北京到二连浩特,然后到乌兰巴托。我不能忘记那个美丽草原通宵的“流星”。车头固然机车,但是车厢茶炉烧的还是煤块,点点火星永不止息地在窗外闪烁划过。
火车,火车。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